人老了,失去了孩子,为什么一直忘不了?这件事情别人很难理解,因此那并非是想起一回,难过一阵便结束的事情,而是渗透到每一天的生活之中。
我的小舅舅在四十七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去世了,这件事情留给姥姥的,可不单单是一个慢慢接受消息的消息,更是她以后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绕不开。
我劝过姥姥能不能忘了小舅舅。听起来似乎是在替她考虑,但现在回过头来看,它实际上是问错方向。一个妈妈怎么可能通过一句劝告把自己养育大的孩子清除出来呢?
姥姥那时说,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他,只不过是躺进棺材里,最后想到的也是他,可能闭上了眼睛也就不想。她说的很平静,但是又让人不明白该怎么说,因为那并非是一个情绪化的埋怨,而是一种她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描述。
人在活着的过程中,孩子会在很多具体的场所出现,吃饭、走路、家里有谁说话,甚至只要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,就会牵扯出与他有关的回忆。孩子已经不在了,那些地方也不会随之消失,因此思念也不可能只在某一时刻。
姥姥在一次路上遇到了一位老朋友,他寒暄着说,你这个老太太很精神,享受儿子的福分。对方不一定知道她的经历是什么,但这句话在姥姥的耳朵里,如同突然碰到了一道伤口。
姥姥当即在路上哭了起来,说我已经没有儿子。那个时候,她并非是在和谁辩论,也并非故意让他人感到难堪,她仅仅是被一句简单的寒暄提示着,自己已失去了曾经再也回不去的人。
在家中哭泣的时候我们会劝说她,也许是想让她不要那么难过,也有可能是我们不清楚还能做些什么。可是,她后来却会跑去小树林里哭泣,甚至差一点回不来了。
这件事告诉我,别人认为的安慰有时仅仅是让悲痛停留在一个地方罢了。家中有人劝她去小树林哭,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任何家人,但有些痛苦并非劝几句就可以停下来。
人到了老年丧子的时候,痛苦的可不单单是失去了一个亲人。而且还会使得一个人以往的生活,以及对未来的幻想,忽然间就少了一大块儿。孩子原本是记忆里的人,同时也是生活中默认存在的人。他一旦离去,很多日常仍然在继续,但是其中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因此,姥姥不能忘记小舅妈,并非是她太过脆弱,也并不是她不愿意向前看,只是这份感情太深,而失去又太过彻底。对她而言,忘记不是恢复了正常,反倒可能像是又失去了一次。
我们可以做的,或许并不是逼着她忘记,而是当她想起的时候,允许她再想起,当她难过的时刻,陪她呆上一会。悲痛并不是因为别人的一句想开一点就消失了,带着这种思念继续去生活,这已经是她可以做到的一种生活模式。
人到了老年丧子的时候,每一天都会痛。只是有的痛得很明显,有的隐匿在一句话一个路口或一次睁开眼睛闭上眼睛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