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反对父母,搬离了原来的家庭,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做他们这样的人,但是绕了一圈,熟悉的情绪爆发点、表达方法和对爱的渴望与恐惧还是会浮现出来。
就像努力地游出一条河,回头才发现,只是上游换了方向游。
这样的重复,也许是一种更为隐秘的继承,我们的反抗常常以一种方式刻入生命的轨迹。
作家家庭故事将这种失败继承推向极致。
她两个儿子七年内分别在17岁、19岁的时候自杀了,悲剧使人看到一种看似正常的养育方法:她尊重孩子自由的意志,甚至尊重他放弃生命的决定。
她说,外婆患有精神病,母亲因而变得强势,易怒易哭,还偷看她日记,监视她言行。
作为核物理家的父亲信仰宿命论,面对妻子情绪风暴,仅仅是一味退让与自我麻痹,所以一个高压制,一个冷漠疏远,她从小在恐惧和依恋中长大。
长大后,她到美国留学,用英文写作,在语言与文化上建立屏障,使母亲不能进入她的世界。
她以疏离抗拒母亲的控制,但也因极致的疏离而陷入另一个囚禁。
她脱离了母亲的样子,却没有逃离母亲留给她关系的剧本。
这种囚禁,在她做了母亲之后更加明显,她对孩子的自由绝对的尊重,变成了一种情感上看不见的感觉,而理性建起的堤坝也将她封闭在痛苦孤岛上。
她笔下总有一种冷静,创伤,死亡,离散被平静叙述,内心却有悬空的痛。
她在。《我该走了吗》中写了一个母亲,女儿自杀后,她没哭天抢地,只是一个守护眼泪堤坝的看守,天天防止裂缝,渗漏,洪涝。
这几乎是她自身的写照,第二个孩子去世之后,她对生活有着敏锐的观察,却又十分冷漠,记得家里的小物件以及孩子喜爱的风信子,但是不去探寻孩子为何要离开,也不去证明自己是个好母亲。
她不想在思念孩子的痛苦中解脱。
近乎残忍的自我控制,看似是母亲的情绪风暴的正面,其实都是同源的,都是一种无法放置、只能防守的巨大伤害。
她的妈妈用监视侵入了孩子的灵魂,她用不干预放任孩子具体的困境,两种方法相反,都可能成为看不见的。
她和孩子经常进行抽象,哲学的沟通,像朋友,像师生,但不像亲人。
敏感少年一直沉浸在虚无中,看不到生命的意义,极致理性成了暴怒的反射。
反抗有时仅仅是另外一种继承,越往相反的方向跑,越会将自己钉上父母画的情绪坐标。
理解并不代表和解,而是看到父母活成这样的原因和局限,也看到自己在重复着什么。
真正的重要是让创伤传递在自己的这一代停止。
我们需要理解被控制、被忽视的自己,也需要看到被生活磨砺的父母,而不再受本能或反叛的驱使,而是自由地选择新的交流方式。
例如情绪爆发之前认识到那是父亲的身影,选择暂停,也可以告诉孩子:妈妈现在很伤心,但这并非你的错。
长大,并非是成为父母,也并非是他们的反面,而是终于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