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舅在自家的院子里不断地走来走去,有时候拿簸箕,有时拿锄头,过了一会又看不到人影,不知去了哪儿。
大家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,因为当时谁也没有想到,一个人会在平常的动作中显露出如此深刻的失去。
这是宏儿出事之后的第三天,前几天,他在新疆工地上突然发生意外,不幸去世。
大舅与大舅母年纪大了,宏儿后面的事情都是大哥大哥在做。
到了晚上,小院里有个人在角落里喊了一声:“谁来接外地客人?”
大舅几乎停了下来,说了一句:宏儿去,宏儿去!”
我站在一旁听呆了,接着仔细看他的表情。
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,脸上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,语气也不失控,好像这只是家里最普通的一句话。
但正是这样的平常,使人不知如何接话。
人并非每一刻都能够清晰地知道,自己已经丧失了什么。
有些事做了很多年,名字喊了很多遍,身体会首先在意识中做出反应。
谁来接客人,谁去拿东西,谁来帮忙,这些话语在一个家中重复得久了,就像顺手拿簸箕一般自然。
大舅本能地想到宏儿,并不代表他没有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只是熟悉的位置在那里,习惯也在那里。
临走的时候,大舅坚持要摘几个柚子送给我们。
我们照样摆手,说不要了,不用了。
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多少光彩,呈现出浑浊以及蒙蒙的感觉,右手也一直微微抬起来,仿佛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去做。
“拿着,拿着。”
他的手臂依旧抬着,不停地向我们打着手势。
这一次,我们没再客气,也没再推辞,接过几个柚子来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一串串的好字由他嘴里出来,浑浊的眼睛中渐渐泛起红光。
他还是努力地挤出笑容,对我们说:“好,好,你们慢慢走,慢慢走… „”
几个柚子自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仍然用熟悉的方法送人离开,如往常一般叮嘱,像往常一样将东西送给晚辈。
只是宏儿不在了,这些动作忽然失去了原来的落脚地。
我们赶紧转身离开,不敢回头过久。
不是不愿意陪伴大舅,而是害怕下一秒看到他的眼泪掉下来,也害怕自己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对于这样的悲伤,很多安慰都很轻。
可以做的,也许仅仅是接过他递过来的柚子,听他说完这句话“慢慢走”后,再让他保持一点按照惯例生活的劲头。
失去并不会因一句话而被整理好,活着的人在这些细微的动作中,慢慢学会和缺口一起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