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二舅是家里的一个特殊人物,他在那场动乱开始之前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,原本学的就是水利。
他报考了这个专业,怀揣着一种朴素的理想,就是想要看看祖国的大山大河,可是这个理工男考上大学后,很快又加入文学社。
从之后发生的事情来看,这个选择也为他留下了另外一条人生道路,政治上遭到歧视,毕业分配后被派往边疆少部分民族地区水电局任职。
一个上过大学,喜欢文学,对生活有着理想的青年,突然被放在这样的环境中,处境可想而明。
那里生活条件不好,政治压力也一直存在,真正令人害怕的是武斗开始后,那里随便杀人,人的安全无保障。
二舅不是为了去远方而离开,而是在恐惧中被迫逃跑。
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,从边疆省一直逃回到省城老家,等回到外婆的面前时,已经是个叫花子。
外婆看见他,既心疼又高兴,先叫他上床睡觉一会儿,然后赶紧给他做饭吃。
现在回过头来看,最难受的是,不仅仅是他终于回来了,而是这个家好像只需要一顿热饭就可以让一切恢复正常了。
但事情并没有朝着家人所期望的方向去发展。
外婆做饭的时候,听见二舅哼了一下,并没有太在意,等到饭做好了之后再去叫他起床吃饭,才发觉他已经不行。
她赶紧叫外公,外公是医院的副院长,也是心胸外的专家,家又靠近医院,家里专门开一个小门直达医院。
可是即使这样,还是晚了一步。
那个一生拯救过无数人的人,面对自己外甥却无可奈何,难过的直跺脚。
后来家里认为,二舅是由于极度疲劳、紧张而导致的心脏病发作。
我出生的时候,二舅已经死了好多年了,但是我对他不陌生。
他和我的母亲有很多书信来往,我看过这些信,可以看到一个知识分子在混乱中的天真,无知与恐惧。
他读过书,也有理想,但没有办法理解这种突然的危险,也无法保护自身。
很多人认为逃回家是苦难的终结,但是对于二舅来说,身体和精神已经被这场逃亡拖到极限。
他并非死于某处遥远的地方,而是死于终于回到了亲人的身边之后,这样的反差比单纯悲剧更加难以接受
归根结底,人有时候并不是被一个瞬间打垮的,而是在漫长恐惧、疲惫与紧绷中,一点点消耗掉。
照片上只有一句话:大舅和二舅,二舅在左。
但在我看来,那不仅仅是一张合影,也是家庭对于那个青年的最后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