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奶奶,即我的曾祖母,夏天去世的, 98岁,算是一个完美的年龄。
家里的爷爷奶奶那一代人都老了,几年前她住进社区养老院,她爱抽烟喝酒,烟只抽红将,酒只喝白酒,住进去后每天中午两两白酒,一天三根烟
过年时,爸爸将她接回养老院,年三十晚上又叫我给她点烟,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,不小心将沙发烫出一个窟窿,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真好,她还在我身旁。
她有七个孩子,每个都活到成家立业的时候,孙子孙女,外孙外孙女共十个,其中一大半是她带大的,重孙辈中她带过我姐姐,也带过小时的我。
上幼儿园那一年,爷爷生病,奶奶陪床,爸妈上班,是她拄拐杖接我,一手拿被子,让我好好跟她,我说能自己拿,她却坚持不让我掺手,还掏钱给我买雪糕,把我送回家。
我上小学之后,每天放学都会在小区里遇到抽烟的她,她一看见我便让我过去,二十五十地向我手里塞钱,夏天让我购买冰糕,冬天让我去买零食。
她拉着我说自己老了,皮肤皱巴巴的,又说孩子手真嫩,掐一下皮肤也不会立起。
我出去玩的时候,总是带着几盒烟去给她抽,前些日子在安徽买了黄山,她拉着我手一颗一颗抽。
那时候我高中毕业,去不了养老院,护工带她出来,她隔着栅栏牵着我的手,静静地看着我,我说要走了,她不让我走,问我何时放假,何时考大学。
她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女生而偏爱或者冷落我,总是说我是家中的福气,是个宝贝。
她的状态越来越差,去看她的时候,她拉我的手叫堂姐的名字,一直昏昏沉沉的,后来又摔了一跤,腿骨折。
骨折之后的第一天,她不愿意吃护工送来的饭,但是一口气喝了一杯酒,点了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,爸爸使劲地喂她吃五口吐出三口。
后来情况急剧恶化,只好戴呼吸机插管子,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半梦半醒的认出了我,眼睛立刻亮起来。
那几天的状况有好有坏,我记得那瘦弱干瘪的身体随呼吸机一起起伏,特别累,如果我可以替她就好。
她后来忽然好了起来,现在想来,应该是回光返照吧。
那天我送堂妹上小学礼物,刚刚从书店走出来,妈妈打电话叫我赶紧回去,我骑着共享单车奋力赶路,车子半路忽然响了一声,只好改为打车。
我去养老院的时候,她已经没有了意识,只有微弱的心跳,急救人员赶到后,她还是离开了。
对她来说,离开也许是一种解脱,最后半个月很煎熬,但是我还没长大,还没工作,还没有用自己的薪水给她买烟喝酒。
收拾灵堂的时候,我在沙发上发现过年留下的一个窟窿,眼泪止不住,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真的离开我了。
她的遗照中很有精神,据说早些年拍的,她曾兴冲冲拿出来给姐姐看。
后来听家人说,小时候家里无饭吃,她带小女儿回山东老家去背粮食,肩上背地瓜干,怀里抱小姑奶奶,带回来的物品养活了七个小孩。
半夜我常常想起她,我不相信轮回转世,但如果真的有来生,我只希望她幸福,做一个自由洒脱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