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将人生倒过来思考,许多习惯性的顺序会忽然变得陌生又完整。
烟尘先聚集在火化炉中,散落的骨灰重新构成骨骼。
骨骼顺着氧化的途径还原,逐渐还原为血肉、毛发与肌肤。
太平间为冰冷的身体重新提供温度,抢救室电击促使心跳与呼吸。
一个新生命,就这般以衰老的方式诞生。
围坐在床上的人,既是子孙,又是前辈。
因为生命不是由年轻开始的,而是由苍老开始的。
衰老的身体越来越年轻,拖沓的脚步越来越轻。
满头青丝再度覆盖霜雪,佝偻的腰板又恢复了挺拔。
这不是一个返老还童的笑话,而是将人生本来的方向全部倒转。
以后的日子里,他会在欢笑里依次送别子孙,也会在泪水里一个个迎接先人。
子孙变成前人,先人变成后人,相逢与离别的顺序全然颠倒。
但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总量却一直刚好。
这样想,生与死好像不再是两扇相反的门,而是同一条道上的前后方位。
生命从年轻开始,但在最后的二十年迎来了最美的时光。
之后不再变老,身体却越来越小,知识也越来越少。
大脑与躯体不再沿发育曲线前进,而是倒退回去。
一天天缩小,最后变成两尺长的孩子。
它还是一个生命,只是记忆,意识,大脑,躯体都在走向另外一边。
终有一天,足不能行、腿不能立、口不能言、眼不能睁开。
那时候,后来的先辈会说一句话:“到时候了!”
这句话看似告别,实则是迎接。
因为终于迎来了一次送别,小小的身体重回了母体。
隆起的肚子变扁了,记忆和意识又聚集起来。
收缩,聚合,化成,归一。
这里没有人真的带走了什么,也没有谁真的留下了什么。
生命来自自然,最终也回归自然。
死不带来,生不带走,也许就是这样的循环。
墓地不仅是终点,也可视为向死的希望。
母腹是一生完美的归宿,如同收回漫长的路途重新回到起点。
以前我们将出生理解为开始,将死亡理解为结束,因此时间只能前行。
但如果生命可逆流,衰老是年轻,离别也是相遇,归去也不代表消失。
真正倒转的,或许不仅仅是人的身体,还有我们的理解人生顺序。
我们习惯将前辈送走,将子孙迎来,却很少想过,顺序颠倒后,悲欢仍会发生。
欢笑与泪水没有消逝,只是轮到了不同的人。
所以,再来吧。
让逆流时光再逆向成正向,让循环复往,世事常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