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经将能打、被人簇拥、敢于把事情搞大的自己当作戴王冠的人,后来才知道,那顶王冠实际上是用代价铸就的。
初中时,我是一个外表温顺,内里顽皮的小孩,偷邻居的鞋子,偷父亲的集邮,翻墙上瓦,偷废铁,逃票,和比我高半头的同学斗。
我三次捡到命,从滑梯摔下,在泳池踩空,下沉,扒公交抢座,最后一次腿受轮胎挤压,司机送我归家,竟无骨折。
父亲给我的最早印象是家暴,他曾用五公斤宽的牛皮袋子抽我,母亲被打后离开家乡,我甚至希望父亲早死或忽然消失。
可是母亲外出访问时,我还会在楼下,路边,车站等她,慢慢挪着脚看断颈项。
后来父亲改变了,包揽家务,修理板凳,自行车,更换保险丝与灯泡,只是他和妈妈为了我没离婚,连协议都给了我看。
我们住在国棉纺织厂单间团结户,母亲养了七八只鸡,后来搬到套间,鸡窝改为我的书房和卧室。
那时电视是唯一电子产品,录像厅却是文化前哨,我迷恋港产武侠片,成龙,周星驰及武侠书,节省早餐钱购金庸,梁羽生,古龙。
厂区孩子爱打架,不仅是个人问题,周边治安差,擂肥和霸凌平常,零花钱都藏进袜子里。
我很早就会察言观色,拿武侠书交朋友,计划能叫多少人出来打架。
高中时,我由受害者变为施暴者,参与擂肥,欺负弱小,如教父般处理纠纷,周围有体育生,散打手,心腹与所谓靠山,打架为面子与自我保护,抢来皮带手表给同学。
一次我打伤了同学的眼睛,被警察带走了,姓刘的哥哥后来解释说,他供出我是因为我手里有案子怕被抓。
高考没有过六十分,我进入了不怎么好的全日制的职工大学,算是为父亲实现了愿望。
大学里认识了足球朋友,也串起了初高中的朋友,录像厅,台球室,歌厅,旧书店,小吃店。
为了报复外校女生的前男友,我和祥子打死了一个成年的水上警察,父亲找熟人打听伤情,赔了一千元给我们领走,说这笔帐以后还。
我原谅供出我祥子,并因此成为年级英雄,聚会都以邀我为荣。
大年三十,我扔酒瓶差一点削掉食指,回家缝六针,朋友们还在等我打牌。
真正的觉悟来自于打警察逃跑,我躲在一个陌生的楼层一个小时,冷汗淋漓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亡命的徒只差一步。
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人走出录像厅,如果我没有及时逃走,暴力将继续扩大,直至犯下无法饶恕的罪行或死于意外。
厂区的流氓后来大多坐牢,吸毒,被杀,胡浩的哥哥在十九楼坠亡,陈文兄弟亦先后患恶疾死去。
我曾校庆唱歌,投稿,参加辩论赛与足球联赛,跑船实习一月,未爱狭小吵闹船舱。
徐祖川与祥子选择了跑船,像他们父亲那样过三十年的水上生活,等到退休。
幸福与成功并不相同,活法无对错,人生亦无标准。
暴力给予了我虚伪的力量,却没有给予我真实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