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小就很敏感时间,常常因光阴流逝而伤心。
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看着自己的年轻身体,我会想,幸亏我还小,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体会。
我家旁边有一位五十来岁的伯伯,他也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。
有一次我与小伙伴在他的家门口嬉戏打闹,如同刚出笼的老虎一般,他在一旁感慨,还是你们的小孩子好,全身是新零件,还有漫长人生,而我已经变老了。
这句话我铭记了很多年,直到我从少年变成了青年,又变成了一个油腻中年男人,终于也站在了他曾经的位置上。
看着热闹的世界中的年轻人,我也感慨起来。
那个老人总是以羡慕的目光看待年轻的生命,但是他实际上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,活了半世纪也没有厌倦过,一直在努力地活着。
他喜欢喝酒,喜欢打牌,也喜欢说住在村口翠花。
翠花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,到五十多岁,依然风韵犹存,笑起来如春花般灿烂。
她不仅长得漂亮,还会喝酒,女人会喝酒在农村不常见。
翠花的老婆是个粗鲁的人,络腮胡,力气很大,平时总是阴沉着脸的。
有一回老头跟他杠上了,两人从桥上到河里,再从河里到田坎上,最后当然是粗鲁人获胜。
老人被自己的妻子推着板车拖回田里,身上和衣服全是伤,为了避免进风感染,他的妻子又拿出一张床单盖在了他的头上,推动板车把他送到镇上医院。
他的妻子大大咧咧,两个人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,用他的话说,就是没有聊到一起。
在他看来,老婆只是唠叨个不停,只是憨憨地笑着,只会洗衣服做饭,却不喝酒。
他常说,这辈子就这么一点不完整,做梦都想和村口翠花喝两口。
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实现,村庄在历史的长河里渐渐萧条起来,人们到了镇上,到了城里,他和翠花也离开了。
老人长着一双很幸福的眉毛,又翘又长,花白又茂密,人们都说那长寿眉。
我每次经过镇上遇到他,都会夸赞他的眉毛,然后调皮的问他和翠花是否有联系。
他总是有点恼怒,说我拿老人找开心,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明显地佝偻了,衰老也看出来了。
谁也没有想到,他刚刚度过了七十岁的生日,就离开。
他老婆哭着对别人说,那天白天很好,晚上喝了几杯酒,说头痛,想上楼睡觉一会儿,后来一直没动静。
上楼查看的时候,才发现人已走了。
我听闻消息,心中百感交集,熟悉的老头,就这样离开他一直喜爱的这个世界。
记忆似乎又回到了许久以前,我们跟着同伴嬉戏打闹,他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。
他那时说,年轻真好,可惜再也不回来了。
人总是在失去之后,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有多么鲜活。
他喜欢年轻人,是因为他依然热爱生活,而不是真的厌倦了他的生活。
因此,年龄带走的或许是身体的新零件,但不一定带走一个人的喝酒,打牌,喜欢一个人心。
只是人生并没有结束,那个站在门边感慨的老头,最终也成为了别人记忆中再也回不来的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