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大学后放假回家,每天早晨我都会到门口公园去跑步。
有一次跑步回来,我看见一群人围坐在河边,附近有一辆板车倒在了地上,地上还有一滩水。
那时候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,只是觉得那些人的神情与河边的场景有些不一样。
后来我才明白,是有人跳河,被几个钓鱼人拉上了。
这个场景我一直记得,因为看起来很突然,但并不是事情的真正开始。
一个人在河里,常常只是别人看到的最后的一段。
在那之前,他或许已经在心里徘徊了很久,但是旁边的人并没有看到。
这不是为谁找理由,也不是说跳河是一个可以理解或者接受的选项。
但是很多事情走到最后一步,外人看到的是结果,真正长久的过程却在水面下。
我初中有一个语文老师,因跟同事炒股欠下很多钱。
钱并不会一下子消失,窟窿也并非一下子变大。
他逐渐向同事借钱,向家长借钱,后来窟窿愈来愈大。
一个人开始以新的借款填补旧的缺口,表面上是为了争取时间,实际上可能会让自己更难以回头。
他开始借助高利贷拆开东墙补上西墙,抵押一套房子和车子还不完。
这其中有一种非常常见、也非常危险的心理存在。
一开始借钱的时候,人都相信自己是暂时的周转,等一等就可以补上。
后来借了更多,又觉得前面投入这么多,不能停留在这里。
所以每次选择都是在补救,连起来却将人推向更深处。
旁边人看到的也许只是他在借钱,并不一定知道他已被之前的决策牢牢地缠住了。
债务最大的问题是,不仅数字变大,而且会使人的判断力越来越狭窄。
房子,车子,同事,家长,本来属于生活与关系的东西,都被卷入到还钱这件事情里。
他还了一套房子,车子也还不完,这已经不是一点小的运气可以解决的问题了。
但是人在困境中,不一定按照旁观者觉得合理的方法行动。
越害怕面对,越可能拖延,越想保住面子,越不愿意说出真实的情况。
最后,他和自己的妻子离婚了,然后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长江边上。
这条因果关系并不复杂,但令人难受。
跟随同事炒股,欠下很多钱,向同事与家长借款,借高利贷贷款,抵押房子与车子,最终婚姻也被卷入。
每一步看上去都是当时必须做的决定,结合在一起,却堵塞了出口。
我不敢将这件事情简单归结为一句投资害人,因为真正促使事情向前发展的不仅仅是炒股。
其中包括对亏损的不满、对债务暴露出的恐惧、对体面的保护、一次又一次的不肯停下的侥幸。
也不能说他不应该借钱,因为在慌乱中,常常不是不了解危险,而是不愿承认危险已大到无法用自己掩盖。
河边的几个钓鱼人被几个拉上来,故事暂停在那里。
老师却骑着自行车到长江边去,将债务与婚姻都带到最后的选择中。
这两个场景放在一起,真正打动人的并非谁更幸运,而是一个人是否能够在事情完全失控之前被看到、被拉住、被迫摊开窟窿。
当然,拉住一个人并不代表帮他还清债务,也不代表问题立刻解决。
但是至少,人在水中已经无法再去处理任何的问题了。
很多人都喜欢在事情发生之后追问,为何不早些说,为何没有及时停止手脚,为什么不卖掉房子、为何不向家里求救。
这些问题不一定没有道理,只是站在岸边的人,永远比水中的人更清楚方向。
真正值得铭记的,或许并非是为谁贴上一个软弱或者糊涂的标签,而是看到债务如何一步步改变了人的判断
如果借了新债还旧债,已经抵押了房子和车子还不了的话,就不能当作一般的周转问题了。
那时最重要的不是继续保持表面平静,而是说出真实的窟窿,停止扩大损失,让能解决问题的人参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