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见过我奶奶。
对于她的记忆,并不是来自于一张合影,也并非来自于她亲口所讲述的故事,而是来源于爷爷卧室里的那一幅遗像,爷爷对着那幅遗像说话的模样。
奶奶六十岁时离世,那时爷爷也已经六十岁。
这句话听上去很简单,但对于一个家庭而言,它意味着两人的生命从此被撕裂开来。
爷爷并没有因此而离开了我们的生活,他在以后的几十年中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。
爸爸妈妈非常孝顺爷爷,家里一直给他留有位置。
奶奶骨灰和遗像一直都在我们家,更准确的说是一直放到爷爷卧室里。
我从小长大,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爷爷在对奶奶的遗像讲话。
他说了些什么,我不一定每次都听懂,也不一定记得每句话,但是那个画面我始终记得。
一个老人,对着已经离去很久的老伴说话,旁边没人回应,但他还是照样开口。
小时候我以为这是爷爷的惯性,后来才渐渐明白,那并非一个简单的惯性。
那是他与奶奶的相处方式。
奶奶的生日、忌日、大节小节,爷爷都不忘记。
每到这个时候,爷爷指挥我去祭奠、烧纸,一点也不漏。
他知道这些事情,并不是因为家中有人提醒他,而是在他的内心深处,奶奶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家庭。
人走了,遗像还在,骨灰还在,爷爷把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一一守住。
这种保持着无戏剧性的情节,也没有人需要向别人说明什么。
它就是不断的记得,不断的祭奠,不断地对着遗像讲话。
其实我以前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些什么。
我只知爷爷一直这么做,直至他八十六岁死去。
后来,爷爷与奶奶一同合葬。
到那个时候,他们已经经历十年的离别,又经历二十多年的分别。
这两个时间加起来,几乎是爷爷后半辈子最重要的东西。
他与奶奶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停留在很久以前,但是在爷爷的心里,奶奶一直只有一个地方。
那并非是将过去挂在嘴上,也并非是拒绝生活,而是他依靠这段关系一直生活下去。
爸爸妈妈护理爷爷,我在一旁看着爷爷祭祀奶奶,这个家庭便以自己的方式留存着一个人。
我没见过奶奶,但是因为爷爷知道她一直住在这个家。
她在这幅遗像中,在那些被记忆的日子中,也在爷爷每次说话的停顿中。
因此我很难将爱情理解为陪伴在身旁。
陪伴固然重要,但是有的人离开之后,仍然被另外一个人认真地记住,也是一种深刻的陪伴。
爷爷与奶奶的一生,并非没有分别,而是在经历十年的生离以及二十多年的离别之后,仍然没有将彼此从心底删除。
一生一世两个人,这句话听上去好像很遥远的形容,但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它的模样。
就是爷爷面对奶奶的遗像讲话,就是他从来不遗漏那些应当祭奠的日子,就是到了生命的最后还是只把奶奶放心里。
这才是我见过最美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