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小姨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的，这件事情过去了很久，记忆并没有因此而完整。
我想起来的，并不是她说了什么具体话语，而是她死前几天来我家一次。
那一次她给了我一条手绢，手绢本身没有特别的地方，但是它与她那天的模样连接在一起。
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表情与眼神。
那是一种忧郁的表情，仿佛是在笑着。
小时候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强颜欢笑，我只是觉得她明明在笑，整个人却不轻松。
这种感觉难以解释，也难以被一个孩子说清楚。
我当时应该只知道，她和平时不一样，但不知道这样的不同代表着什么。
后来没几天，我就听说她死了。
消息传来时，我首先感觉到的并不是悲伤，而是奇怪。
因为她几天前还来过我家，还送了一条手绢给我。
一个还在记忆中的人，突然不在了，孩子很难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。
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，她在没有河流、没有井水的地方淹死了。
这话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事实。
有水才会溺亡，但是那里没有河，也没有井，所以事情失去了一般的解释。
我不是要把这件事说得多神秘，也不是要为它找一个听上去完整答案。
恰恰相反，真正留下的，是没有答案的。
人在面对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，常常会反复地检查自己记住的细节，想要确认是否听错了，或者是否漏掉了。
但我能确定的细节不多。
我记得她到过我家，记得那一条手绢，记得她当时的忧郁，强颜欢笑的神情与眼神。
至于她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，我不清楚。
她为何会如此看人，为何要送我手绢，后来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，我都不清楚。
不能因她当时的表情而武断解释她的意见。
也不能为了结果令人难以接受，将前面的细节硬生生串成一个肯定的结果。
人们在回忆亲人的时候，往往会将以后发生的事情回到以前，好像早就有了预兆。
但是预兆这个词，有时候仅仅是活着的人努力理解结果。
那条手绢之所以变得特别，并非因为它本身具有什么意义，而是因为它已经成为我和她最后的清晰记忆之一。
记忆有时候很奇怪，它不会将事情完整地保存下来，但是却留下了一个表情，一件物品，或者一句无法说清的话。
这些片段在彼此之间不一定能够拼出真相，却会一直留存在那里。
我小的时候听到她死了的消息，没有真实的感觉。
之后长大了，也没有因此得到一个合理解释。
有些事情并不是年龄大了就可以想明白，也不是记得更多的细节就一定可以接受。
直到很久之后回想起来，我还是觉得很奇怪。
我不清楚她当时是否在求助，也不清楚那种忧郁代表着什么，所以只能说我不知道。
这也许是我对于这件事最真实的回答。
我记得她，也记得那一条手绢，更记得那个一直不能被解释的结果。
人不一定要给离开的人一个答案，才能说明自己没忘记。
有的记忆之所以会一直存在，是由于它没有解释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