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高一的时候有一个语文老师,正好赶上了疫情,学校是衡水式的学校,学生被封在了学校里面,前前后后有九十天的时间,日子长了人会有些麻木。
大约封到六十天的时候,他教的另外一个班有一个学生跳下二楼。
人没有死,后来人也很好,至少从结果来看,没有发生更大的事情。
但是这件事情对于老师的冲击,显然并非一句话“人没事”可以抹平的。
那之后,他的下一节课恰好轮到了我们班。
我原本以为他会如平常一般进来讲课,或者简单带过这件事,没想到他给了我们一部电影,让我们放松一下,自己却走到了教室外哭了。
这个反差我始终记得。
因为他平时是那种非常严格的人,严格到了什么程度呢,就是会拿着戒尺打手的老师。
对于学生而言,这样的人通常代表规矩,分数,纪律,做事不留余地,甚至有些害怕。
但是一个平时那么硬的人,遇到学生跳下二楼这件事情,还是会在下节课中撑不住。
他没有将自身的情绪直接传达给学生,也没有继续装作什么都可以控制的样子,而是放电影给我们先缓缓,自己出去哭泣。
这也许就是成年人在面对突发事件时最真实的一面,可以保持课堂秩序,并不代表心中无动于衷。

更令人惊讶的是,他下学期辞职了。
这件事情不一定能够简单地归结为一个原因,因为学校、工作以及个人的选择本身并不是一条线可以解释的。
但是我当时的感受是,他可能忽然发现,自己以前特别在意的东西,在生死面前的确会失色。
成绩,纪律,排名,老师的威严,甚至一节课是否按计划上完,在那一刻,都不再是重要的事情。
而那个学生之后也没什么大事,这反而更加说明了事情的重量并不仅仅取决于最后是否出人命。
对旁观者而言,结果或许是“还好,人没事”,对于当时在场、要承担责任、也真正将学生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的老师而言,过程本身便足以令人害怕。
我们常常将严厉视为强大,将不掉眼泪视为无动于衷,将一个人平常的做派视为他的全部
其实并不是。
他拿着戒尺打手,说明他在课上有一套很硬的规则,他在外面哭,也说明这套规则不能挡住真正的恐惧。
这两个方面放在一个人身上,并不冲突。
我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,记得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学生跳下了二楼,而是一位严厉的老师在死亡面前突然丧失了表面的镇定。
人到那个时候,的确会重新排序一下轻重。
有的东西平常吵得很大,真正遇到生死时,声音一下子就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