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小时候有一个玩伴,命运很苦,九岁时在洗澡中淹死了。
他家排行老三,前面两个哥哥常欺负他,他亲生母亲生他时难产大出血死去,父亲认为是他克死妻子,也不亲近他。
他一直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大冬天也是蓬头垢面的,身上穿着破旧的单薄外套,脚上拖着残破不堪的拖鞋,身上脏脏的,很多孩子不愿意和他玩耍,还给他取了一个难听的名字。
村里愿意与他玩的人,基本只有我与堂弟。
我父母和叔叔一家由外地迁来,村里人有些厌恶我们两家,孩子们也是如此,因此我们和他实际上并不常常玩耍。
更为重要的是,他根本没有时间玩耍,常常如同大人一般,不去农田割草,而是回到家搅拌猪肉、喂猪。
后来,他父亲与一位从四川逃难而来的女人结婚,他的生活更艰难了,缺吃少穿,还常常无缘无故地挨打。
他脸上,手臂,胸部,大腿,新伤叠旧伤,常年可见。
我多次看到他被父亲与继母暴打,一次,我和堂弟在他家门口玩耍,继母输了钱心情不好,回家就当着我们面把他拉到门口,一脚踢倒在地。
他的头撞在了石头门槛上,继母又拿了把长柄火钳,向他的手臂,背部和大腿打去。
那一幕我始终记得,孩子的哭声和火钳掉下的闷响混合在一起,旁边的人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。
他出事是暑假,一个炎热夏天傍晚,村里孩子都爱到村前灌溉渠游泳,洗澡。
人工河宽十米,深两三米,由于直通大湖,水还算清澈。
他每日放晚学后先到田里干农活,然后剁猪菜,捆柴火,扫院子,忙完这些才去洗澡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到灌溉渠,后来有村民说,傍晚时分仿佛看到他拿着毛巾与换洗的内裤向村前走去。
那时,洗过澡的孩子们已经回家了,正和家人看着电视,吃晚饭。
第二天早晨起来放牛的张老爸在灌溉渠中发现他。
孩子被捞起来后,父亲在野外的自家农田里挖了个坑,连棺材都没有准备,用板车拉了过去,匆匆埋了,连坟地标识也没留下。
后来,他父亲有一次在自留地上干活,中午到我家去讨水喝。
他拿着水瓢从水缸里舀起水来,正要喝,我的不懂事堂弟走过来,认真地问三个问题:说明强死了,怎么还没有回来,开学那会儿还上学?
堂弟现在的事业做得很好,每次说起这个糗事,还是会脸红,恨不得找个缝钻进来。
但真正令人难过的是,不是堂弟当初的无知,而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他,死了也没有得到相应的告别。
有些记忆很多年后,细节会模糊,孩子被忽视,被欺负,被埋葬的事实,很难从心底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