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越来越认为，死亡不会自动创造庄严，留下的人也不一定会按旁观者期望的悲伤。
我看到的是更多的无动于衷，或者终于解脱的感觉，甚至还夹杂着对活着现实的计划。
有一个本家老奶奶，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常常打她，所以他刚死，她上去就打死了几个耳光，周围的人反倒哄堂大笑起来。
这件事听上去很刺耳，但是放在他们一起生活的这段关系中，或许比一句尊严的悼词更加真实。
还有一个熟人，老婆死后不久就再婚了，我自己却很难过。
我难过，并不意味着他要保持一样的悲伤，也不代表再婚可以证明他的薄情。
其他人大多也无动于衷，有的抱怨对方死后退休金没有了，留下的麻烦更多。
有一位老太太早已经被老头给折腾烦了，常常大嘴巴抽那个半身无力的老头，但她也会带着他出去溜达，照料他生活。
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，才像许多夫妻关系一样，厌烦是真的，照顾也是真的的，不能只从其中一方面去解释。
即使两人感情很好，其中一人死了，另一人也要活下去，既然想活着，又怎么能永远伤心呢。
所以我认为，小津的电影实际上很冷酷，他拍摄的东京故事，如同一场死亡旅程。
老太太死后，老头子表现很自然，有些难过，也有些愧疚，但没有被悲伤完全改变。
到最后，他仍然一个人坐着，摇着扇子驱蚊子。
电影没有将他的情绪推向高潮，生活也没因一个人消失而停止。
我也遇到过一位老太太，老太太突然病倒了，被抬回来准备葬礼。
直到死者下葬后，孩子们回来，她才勉强流了几滴眼泪。
给我的印象是，不哭几声脸上似乎过不去，哭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做的事情。
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感情，只是感情与仪式有时候并不一样。
人到了那个时候，可能已经被长期共同的生活、照顾和疲惫消耗掉了，剩下的泪水也就很少了。
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伊凡伊里奇死了，记住的是这种冷。
一个人死后，周围的人并不在意，生活依然正常运转，应该做的还是要做的。
这并不意味着死亡不重要，而是活人的生活不会因死者离开而停止。
旁观者总是以悲伤的深浅来判断关系，却忘记了人的感情不总是哭泣。
有的人真的痛苦，有的人松了一口气，有些人只觉得麻烦，也有人已经在对方活着的时候消耗掉了悲伤。
死亡一下子把这些东西推到了台面上，却不会为任何人整理他们。
因此人生本身就是孤独的，这种孤独并非身边没有人，而是每一个人最后都只能够独自承受自身的感受。
留下的人继续坐下、吃饭、照顾自己，甚至扇蚊子，并不代表他们忘记死者。
生活依旧，才是这件事情最冷酷，也最常见的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