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家庭在亲人因病去世之后，悲伤之外还会有一种不好说出来的轻松感，听上去像矛盾，甚至会被别人误解为冷漠，但是放到具体的环境中去看，事情不一定是这样的。
我的堂姐得了脑瘤，治疗后又复发，转移，后来通过化疗和吃药保持稳定，但是大家都知道，已经没几年了。
她和姐姐有一个儿子，孩子上高中了。
堂姐在病房里面的时候，就已经有很多人想要给这个姐姐介绍对象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，但是它说明了，家里的人不是在她离世的那一天才开始对待这件事情。
病情反复，复发，转移，治疗只能保持稳定，家属的心理也会被逐渐拖入长期的消耗中。
他们既需要看病人接受治疗，又要面对病情持续恶化的事实，还需要考虑孩子，生活，以及病人走后这个家如何运转。
这些想法说出来，容易被扣上厚情的帽子，因此很多人只能藏在心中。
可藏起来并不意味着不存在。
那个时候，堂姐去世了。
我到她家里吊唁，看到他们自然是悲伤的，这种悲伤是没有可以怀疑的。
但是，悲伤中也的确能感觉到一点轻松。
不是不爱了，也不是盼着她离开，更不是一个人走了，家里少了麻烦那么简单。
而是她的最后一天，病已扩散到全身，治疗和照料成了一种长久的坚持。
家人知道她受了苦，也知道这条道路应该走到尽头了。
一个人长时间处于这样的状态，家属一方面舍不得，另一方面又希望病人的痛苦可以停止。
两种情绪可同时存在，并不相互抵消。
因此我当时的感受是，他们在悲伤里也有一份轻松，甚至可以说是对大家的解脱。
这里“解脱”并不是将亲人的生命视为负担，也不是为谁评价生死，而是长期紧张的状态最终结束了。
人在的时候，家属需要不断地应对病情，治疗以及陪伴，亲人离开之后，悲伤依然很重，但是那时时刻刻悬挂着的恐惧，疲惫和无力，或许会慢慢松开。
这并不代表他们会马上走出来，也不代表孩子会因此减少思念。
姐夫将来要面对什么，孩子如何理解母亲离开，都是他们的生活，别人没有资格为他们下定论。
我只是认为，人在疾病面前并不是只有一个情绪。
爱真的，舍不得真的，累真的，希望痛苦的结束也真的。
单独拿出一种情绪来审判家属，反倒是站在远方想象别人的生活。
很多事只有经过长期照顾的人才知道，解脱与悲伤本来就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家庭中。
这并不是冷血，而是在面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时，勉强留存下来的一点喘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