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事情发生过，却不会按照人们想象的方式，给生活留下清晰的界限。
我小时候母亲割腕自杀。
那天晚上，我假装睡着了，听到她在电视上摸刀片。
我没有睁开眼睛，也没有发出声音，好像只要继续睡觉，事情就没有真正发生。
但第二天醒来，屋里的生活并未因此停止。
妈妈消失了，床单上有好多血，整张床单都染红了。
爸爸妈妈弟弟也不见了，他们去医院，家里只有我。
后来，亲戚托管了我。
过了一学期，他们回来了，我也回来了。
然后，一切如常。
这件事情最先改变的，或许不是生活，而是我看待生活方式。
我一直觉得，一个人走到了自杀这一步，家里会因此发生一种巨大的变化，原本沉闷的日子被撕开，原本说不出来的话被迫说出来，所有人都会铭记那个夜晚，从此活得不同。
但是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。
想自杀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。
想通过自杀改善生活的人也没有因此而得到改变。
甚至，想要用自杀来改变自己的生活，还是照着原来的模样继续前行。
人要去医院，要被亲戚照看，家人要重新聚在一起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。
这不是说这件事不重要，也不是痛苦没有。
只是痛苦难以代替一个人做出他想做的改变。
它也许让旁观者害怕，也许亲近者沉默，也许让一个孩子过早知道，生活不会因一场灾难而自动变得有意义。
沉闷的日子不会被静脉流出来的血染红，它只会一直是灰色的。
以前我不明白这句话，后来才渐渐明白，真正可怕的不是生活是否会被震碎，而是它常常连震碎也不会。
它将人送往医院，将孩子交由亲戚，再将一家人带回到原来的房间中。
桌子还在，床单可以换，饭还是要吃，第二天也还会来。
所谓的一切如故，并非是说什么也没有发生，而是发生的事情没有能力为所有人重新规划生活。
我也因此冷血了一些，至少看上去是这样。
亲人自杀带给我的不是生命多么高贵，也不是人应当如何坚强，而是生命只是如此。
当你决定用它来换取什么的时候，才发现它是如此的廉价。
这不是鼓励谁想开，也不是告诉谁结果。
我只记得，那些想要通过死亡改变一切的人，最后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，而被改变了的生活依然会将所有人带回到原来的位置上。
自杀无法改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