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伯伯伯母,我一直认为,人可以一起经历人生的起起伏伏,但不一定扛得住突然的离别。
伯父是农民出身的,师范学校毕业后做了在编的教师,又是家里的长子,爷爷妈妈操心着他的婚姻,安排过很多相亲,他都没有看上,之后自由地恋爱了,和供销社工作的伯父结婚了。
受到供销社的取缔之后,伯母辞职了,我哥慢慢长大了,爷爷和奶奶也年老了,家里的负担压在了教师的微薄薪水上面,伯父就想做生意了。
他到处借钱购买大巴车,雇用司机开长途车,不久,大巴发生车祸,司机被撞死一个人,随后被判处死刑、大巴被没收、买车借来的钱全都花光了。
那时候我刚刚出生,父母也刚工作一个穷教师,帮不了忙,讨债的又要来了,伯父们只好去上海了。
到上海后,他也曾在菜市场上卖过菜,后来养了水产,亏得没有了血本,连晚饭都吃不起了。
经过多次失败后,日子才渐渐好起来,他还清了债务,到后来生意做得非常大,年利润大概有千万元以上,还为老家村修路,过年的时候几乎是给村里孤寡的老人发红包的。
伯父父母的情感细节,我这个老人家不知道,但是有一幕我一直记着。

伯母的眼睛不太好看,看不到东西,不管在什么时候,伯父都拉着她下来,提醒她下台阶,吃饭的时候耐心地告知她菜名,然后帮她夹菜;
当一个女子在你跌入谷底,几乎无法爬起来的时候仍然坚持不弃,才是糟糠的妻子,一个男子在名利双收之后仍然不忘初衷也是很难得的。
之后伯父车祸离世,伯母坐于灵堂前哭泣,停灵三天,送火化前夜,她多次站起身来说,看到他又活了,快看他是否活着。
过了一段时间,我们一个人去扫墓,那个五十多岁、生活富裕、本来保养得很好的伯母,半年后老态尽现,老年斑与皱纹骤然增多,甚至远超同龄人。
她之后哽咽地说,伯父死前一天在书房里玩电脑,她吃了橘子,顺手给他一片,他笑着表示麻烦你,谁能料到那竟是最后的一幕
她说,梦中伯父进入院子,众人皆跑开,唯有她抱着他哭泣道,我知道你未死。
我突然想起了读初中的时候流行的那句话,如果你在街上看到完好的我,你会逃走,还是紧抱。
原来,真的有人会紧紧地抱住你。
君下泉下泥消骨,我寄雪满头,对留下来的人而言,最难的并不是记得,而是以后每一天都带着这种思念过日子。
希望有情人可以白头到老,也希望相互照顾过一辈子的人,在记忆中一直被珍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