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悲伤,而是先感觉到了一件大事情终于发生了,后来才知道,悲伤和解脱可以一起存在。
上初中后,我和奶奶少接触,如此算来,十几年没有和她聊天了。
我很小时候,大概四五岁左右,曾经和奶奶生活了一段时间,她很宠爱我。
家里很多堂哥堂姐,她很少主动跟谁在家过夜,除了我。
她爱骂人,但从未骂过我,即使我提出了一些现在看似离谱的要求,她不同意,我一撒娇,她也只能无奈。
当时我爸每天都回家很晚,奶奶吃完饭后不断打电话催促他回家,有时还在电话中骂他,因为爸爸不回来我就不睡觉了。
我不睡,她也不睡,坐在电视机旁陪我看,有时看京剧,大多数是看海绵宝宝的。
我在一旁笑,她也笑。
这些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,真的模糊了,只有一种感觉还存在着,那就是舒适与安心,是无论如何奶奶都站在我身旁的感觉。
高中后,奶奶一次不小心骨盆骨折,住院后腿脚不便,去哪都不方便,也就很少出门。
后来她慢慢地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,记不住事情,也记不住人。
那一段时间我在本地读书,很少见到她,只听家里人讲她脾气变了,逮谁都骂,照顾她要受很多委屈。
我放假时偶尔去看她,她说不出来我的名字,但总是看着我。
爸爸在她的耳边说幺孙来看你,她点点头,暴躁好像消失了,留下的是和蔼和安详。
后来,她不能说话,也不能自理,这样的状况大约持续七八年。

她由需要人喂饭,到意识不清,最终卧床不起,靠人翻身照料,身体也渐渐萎缩,进食仅靠流食,每日还要喂药
医生后来认为是小脑萎缩,大家都认为她已无自主意识,我也这么认为,甚至希望真的如此,因为如果她还清醒的话,会是多么残忍的折磨。
我父亲一生有十姊妹,每个人都明白奶奶活着很痛苦,但还是尽可能地让她活下去。
因为奶奶在,他们永远都是孩子,过年总有一个家在,但她也是家庭中的一个政治标志。
照顾奶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我爸,我看她的次数多了些。
每次她都睁大平时不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我,我爸总是在她耳边说幺孙又要来看你了,有时她还笑着回答。
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她是否有意识,如果有的话,那就太残忍了。
奶奶去世的那天早上,我爸陪我去医院做检查,前期准备做完了,去检查室的时间隔,他接到电话,说奶奶不行。
我听了之后并不惊讶,也没有立刻悲伤,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大事情,就催促他赶快回去,路上要留意安全。
到了灵堂,她的脸被纸覆盖了,只见削瘦的脸。
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没有生命的人,没有呼吸,胸口也没有起伏,也没有一丝声音,但除此之外,她和以前卧床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。
那种感觉奇怪,我既伤心,又觉得这是解脱。
灵堂很热闹, LED屏、音响,以及门口两个鞠躬的电动的人像。
若光线不亮,旁边的人不忙,气氛不悲伤,我应该会觉得自己进入主题密室逃离。
我不知道我是感情淡薄,还是早就做好了很久的准备。
我并没有过多的悲伤,只是回忆起小时候的奶奶陪伴我的样子,鼻子还是一阵酸痛。
她永远没有了痛苦,而我却永远失去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