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我才忽然想起来,初中的语文老师说到有关生死的文章的时候,突然哭了起来,她说,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了,开始参加学生朋友的葬礼了,就知道身边人多珍贵。
那时候十几岁的我仅仅是感到疑惑,没有料到十几年过得如此的快,我的奶奶实际上是我的姥姥。小时候记忆不清晰,留下来的主要是她将我带大的片段。
奶奶出生于很早以前,没有上过多少学,但是会写自己名字,基本的汉字都会,偶尔还为此颇为得意。
听老人讲,那时吃饱肚子很难,但奶奶家已经可以买白面,整齐的垒在门后,太姥姥裹小脚,还抽烟草,可见家境算是殷实。
奶奶一开始不喜欢爷爷,爷爷温和,只是性格呆板,奶奶听从了太姥姥的建议嫁给了他,那时她是在服装厂工作的,爷爷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。
她脾气不好、倔强、固执,但也正是因为这样,她坚强、负责,生了三个孩子四个儿子。
爷爷四十七岁时病逝,妈妈为最小女儿,几乎无父亲印象,家里人称爷爷去世那日,妈妈尚小,仅问为何爸爸躺在那儿,为何不起身陪她玩。
一个孩子足以让很多家庭疲倦不堪,没有上一辈的帮助,工作和家庭往往难以平衡,但是那时候的奶奶,一个人带着七个孩。
我小时候一直困惑,柜子里面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毛茸茸小披风,全都是新的,家里来小辈的时候,她就拿出来送人,后来才知道是服装厂倒了以后抵工资的。
奶奶什么都做过,门卫,打扫卫生,一直没停歇过,她就这样带着七个儿女。
我不清楚她是如何熬过这些风雨的,她不好相处,甚至有点彪悍,但她曾经告诉我,琪琪不怕,奶奶在。
我从小害怕蛇虫鼠蚁,有一次家里来了一只大蜘蛛,我吓得乱叫,她没反应,只是说那有什么可怕的。
现在回过头来看,她所经历的生活早已将她的勇气磨砺得很硬,她并非天生无惧,只是无惧的资。
奶奶晚年的精神一直都很好,服装厂之后开始发放退休工资,具体的数字我不知道,只知道她可以去菜市场购买腊肉夹饼,吃穿不愁,还养花,扫院子,移栽花,天没亮扫地生火,闲时打麻将,但我放学回家,总有一碗热饭。
我曾经说过西红柿的鸡蛋面好吃,她就连续做一个礼拜,小时候觉得怪怪的,长大了才知道不是敷衍,而是她不会说出口爱。
她还会做好多糖饼子,怕我一次吃了,就分开藏在很多地方,放进很多鸡蛋和糖,我一边等着她藏起来,一边找出来吃,她发现后也不怪我。
奶奶八十多岁时的一个冬天,下雪时照样扫院子,后来摔倒了,从此以后下半身瘫痪,再也没有站起来,妈妈跟我去看她的时候,就帮她整理卫生。
她每次都会问我一个月的工资多少,过年还会找我要红包,但是也会给刚刚出生不久重孙子红包,开始她说我太犟会气妈妈,过了几年又对妈妈说琪琪现在放心了。
后来奶奶去世,年仅九十二岁,她离世前,妈妈一直怕这一天来临,家中长辈也轮番陪伴她,我想这就是母女相依。
妈妈说,妈妈再也不是妈妈了。
我在最后一次见到奶奶的时候,只是觉得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小,如同一个孩子一般,直到她真的消失了,难受才渐渐显现出来,路过她爱吃灰豆子酥饼,坐车经她家时疼意一下一下地漫上来。
我们说爱总是含蓄的,以为一顿饭,一杯水就够了,但如果可以重来,我一定会拥抱她。
我们唯一的肢体接触,依然是我小的时候坐在她的腿上,任她摇晃陪我玩。
我后悔在上班之后没有多陪伴她,也没有多听她讲述小时候的事情,总是觉得她一直在那里,人最无力的事情大概是遗憾。
我的奶奶,九十二岁,永远九十二年,我和妈妈依然相信,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