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为北方村落中常见的称呼,只要村子南面有坡地,就可以这样称呼。
我们村南边没有真山,只有一个斜坡,约三十年前由我家承包了,那时候满是石窝和高大的杂草,一亩山林不到两块钱。
后来坡上栽了槐树,几年过去了,也长成一片树林了,但南山依然没有山。
再往南小姑家所在的村子,四面平坦,没有一座山。
更南面的村子全部建在山上,仅七八户人家,村北槐树林中散落着几座坟墓,其中一座埋葬着我的姑娘。
她是我妈妈的姑姑,我姥姥的大姐,从我记得起,她是那个戴着黑头巾,拄着拐棍,穿着尖角棉布鞋子的小姑娘。
春节前,妈妈常带着我和哥哥骑着自行车去姥娘家,姑姥总是在门口晒着太阳,看见我们就喊:孩儿嘞,孩儿。
姥娘拿出积攒了一冬的食物招待我们,姑姥坐在一旁,我最喜欢甜丝丝,嚼劲十足地瓜干。
有一次我找不着妈妈,哭得很厉害,姑姥拉着我去找妈妈,只是把我带到她的小屋里,点燃煤油灯,从箱子里拿出几片油透的桃酥。
她把桃酥给我,我却说不吃,因为吃完了就没了。
我问她没有钱怎么吃饭,她笑着说要赶集捡钱,捡不到捡白菜帮子,回来煮面糊。

那时我不知道,她或许和姥娘家一起吃饭,或自己在门口的炉灶上做饭,但她的儿女一直没出现。
我注视着她那张黑漆漆的小凳子,认真地告诉她,等我长大了,给她买红桌、红椅子,全是大红色的。
她笑着同意,眼睛却湿了,只说腊月风大,吹得睁不开眼睛。
后来姥姥姥爷跟小舅一家到宁夏去了,老房子空了,姑姥只得搬到南山,和女儿一块儿生活。
过了很多年,我跟着妈妈去看她,她已瘦小花白,但还是认得我,拉着我的手看她的石屋,屋子里只有矮床,铜脸盆以及余温未消的火盆。
她从纸箱中拿出几个糖块递给我,有一块已变味,她却捧得很珍惜。
临走的时候她抓住我和我妈不放手,一遍遍地说不能走,我们同意明天再来,可是那个明天已经过去一年。
后来她不认人了,只记得我妈,不记得我,还念叨着想去看姥爷奶娘。
我们没告诉她,姥爷走了,姥娘也摔倒在床上,只让她心里有一点想法。
姑姥在九十七岁的时候平静地离开了,没有受过什么罪,但是一直没有再见到姥娘和姥爷,临走还说要我给她买个大红桌和椅子。
我听完了,才知道那个孩子的诺言没有兑现,只好在心里说,对不起了,姑姥,孩子来看你。
再上南山,石窝翻开建石料厂,机器不分昼夜地响着,槐树林更加大了,孤坟冷清清的,斑鸠停留在树顶上,草丛中也没有野兔。
有些欠缺并不是后来弥补就可以了,它会留存在记忆中,提醒人们不要把来不及珍惜的时光过成一句迟来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