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年姥爷去世，我赶回家时，他已安静躺在棺材里，只等远处亲人回来看一眼。
我爸爸是倒插门，姥爷姥姥生了五个女儿，我妈是老大，所以我有4个姨。
妈妈忙于做农活，姥爷家距离小学又很近，我从小跟姥姥姥爷以及几只猫一同长大，姥爷也一直将我当作孙子养。
姥爷六个哥哥，自己是老小，年轻的时候穿民兵戎装，赶马车拉货，走夜路，和痞子打交道，凭着狠劲儿，也没怎么受欺负。
我小时候一直窝在他怀里，给街坊老人倒热水，听他们说蛇仙这类怪事，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，大多来自那个院子。
由于我爸爸是倒插门，我曾经被同学孤立，后来与人打架，鼻子被打破，哭着回家。
姥姥安慰时我才哭，姥爷骂我怂，抽皮带几下，又扔我一块砖头，说谁打了我就去还手，打死了他替我枪毙。
我真的用砖头砸了那个孩子，姥爷也出来和对方父母吵架，姥姥后来说，他们一直在远处看着，一边抹眼泪，一边逼迫我自己面对。
这件事后来没了，直到初中，我也没再被欺负过，甚至有人觉得我下手狠，连表弟都以我的名义混在学校里。
三年级的时候姥姥去世了，我跟姥爷住在一起，户口也改成了一户，后来才知道家里户口本是三口之家，没有我。
姥爷曾经只会喝酒，但是为了让我学会煮大米粥，煮方便面，炒简单的菜，四个姨妈也给我买了吃的衣服。
他年龄越大越爱说，我上学，出门，他每天都说，路上慢点看看车。
高中早恋叫家长，他不觉得是什么大错，但饭桌上认真告诉我，别耽误学习，敢和女孩上床，就打折我的腿。
后来家里地被征用了，姥爷把这笔钱留给了我上大学或者娶媳妇，没过多久就发现胰腺癌晚期了。
我每周六下午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回家，陪他或者去医院，直到有一次走的时候，他躺在炕上，眼睛浑浊，身体瘦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。
我没说什么，只听到他又清楚地说，路上慢些，看着车。
第二天，老师告知我姥爷病重，我赶回家时，花圈已摆在胡同外，我在车里腿也动不了。
姥爷去世之后，我哭得嗓子沙哑，问他临终之前说了些什么，老姨告诉我，最后一句话，还是让你走的慢一点，看着车。
这句话由小时候说到他死了，留给我的并不是大道理，而是一个老头笨拙的惦念。
后来我每年去上坟，告诉他我考了大学，谈了恋爱，换了工作，也开了他念叨的汽车。
有一次饭局碰到一个长得很像他的老人，我过去敬酒拥抱，哭着说自己生活还不错，没人欺负我，地也有人照顾，棒子熟了。
那晚我梦到姥爷，却忘记了他说什么，只记得他说了很久。
我很想他，想的不是传奇人物，而是一个用皮带与砖头护着我的小老头，最后还放不下我的走路看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