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病了之后，有一两个月时间，奶奶几乎没有见过他，但总是反复问:“你爸去哪里了，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家里人只好以他在广州治病住院为由瞒着她的老人家。
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在骗人，但是真正放在家人身上，谁又能轻易说出那句话。
奶奶年龄大了，我爸也一直孝顺她，虽然脾气很倔强，但以前都会提早把奶奶接来我家住。
一个平时经常出现在她身旁的人，忽然很久没有出现了，家里人想要用一句话“还住院”遮住这件事情，实在是不容易。
大约过了半年，奶奶问的越来越多，说想见我爸。
我妹妹后来用爸爸生前的话给奶奶听，假装我爸还和她说话。
这一步看起来有些残忍，但也看出了家里人的迟疑。
他们并不是不清楚事情迟早要发生，只是那时候还没有找到可以让奶奶接受的解释。
问题也在这里，亲人离开后，是否应该立刻告诉老人?
说得直白一点，告诉她，是让她明白事实，也是将失去的痛苦交由她自己承担。
继续隐瞒着，是为了替她挡一挡，但这个挡不一定真挡得住。
时间过去了大约一年多，我爸一直没有出现过。
后来，奶奶应该发现了，她不再执着找我爸了，也不再问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。
这句话中的“应该”,其实很沉重，因为家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。
她可能仅仅接受了一个不可解释的变化，也可能已经在大家的语气，动作以及日常中拼凑出一个不愿被说出来的答案。
更让人难过的是，后来她说话的时候还会心疼我的妹妹，因为妹妹当时还在读大学。
她没再一直问我爸爸去了哪里，反而开始惦记另外一个孩子了。
老人有时不是看不懂，而是看懂了，也不一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后来，奶奶也死了。
我妈妈在奶奶的耳边说起了爸爸去世的事儿，告诉她，去黄泉的路上，我爸会接她。
这句话并非改变事实，也不是为了将离别说得轻松些，而是家人最终能给她的一个交代。
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情可以归结为“善意谎言”这四个字。
其中包含隐瞒、无奈、家人对老人的承受能力判断。
判断不一定正确，做法也不一定适合所有的家庭，但是小心谨慎是真的。
我们总觉得告别应该清晰，完整，一次说完，但现实中的告别往往并非如此。
有人先隐瞒一阵，有人渐渐猜到，有人直至最后才说出那句话。
对于离开的人，事实已无法改变，对于留下的人，如何说出事实，往往比说出来本身更困难。
这家人并没有得到一个标准的答案，他们只是以自己想到的方式陪奶奶度过了那段找不到爸爸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