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对孩子自杀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,也不是承认曾经如何伤害过孩子,而是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将孩子看得更加紧密。
这种所谓反省,听起来像是责备自己,实际上还是责怪孩子,只是换了一个说法。
他们悔恨的是,自己曾控制太多,而不是控制得太彻底。
如果当初可以将孩子关注得更加紧密、精神上压迫与剥削做得更为彻底的话,孩子或许就不会存在自杀的可能性,甚至不会有反抗的念头。
在这样的逻辑中,孩子并非一个有感受,有判断,会痛苦的人,而是一个需要驯化的机器。
机器无需反抗,也无需有自己的想法。
只要孩子们没有反抗,没有逃离,没有结束生命,他们就会理解为管教成功了。
因此,事情发生后,他们表面上表示自己要反思,实际反思的方向依然是如何将控制做得更加严密,如何让孩子更加听话。
这不是回到伤害中去,而是找到一种更好的伤害方法。
若死者为女性,他们或许会反思自己为何生了一个无用的女儿?
孩子的承受压力能力为何这么差,为何这样懦弱,为何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活下去。
在这里,女儿的死亡并没有使他们真正看到女儿的痛苦,反而成为评价女儿的无能的证明。
她没有承受住,被认为抗压能力不强。
她没有遵从到底,就被认为懦弱。
她的离开,并没有被视为对控制的失望回应,而是归因于她自身不够优秀。
如果死者为男性,反省方向又换了一个说法。
他们会想,以后没有那么大的养老金了。
他们可惜的是,不仅失去了一个孩子,也失去了原本应该被安排去承担养老的儿子。
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追问,小时候是否应该再严格管教一些,是否棍棒下出孝子,只是当时打的还不够多,不够重。
不管孩子是男还是女,这套逻辑的本质并没有改变。
孩子出问题,错误不会出在控制,责备与精神剥削上,而会被推到孩子自己身上。
孩子要么说没用,抗压能力差,太懦弱,要么说不够听话,不够孝顺,甚至死亡也无法使他暂时摆脱此类评价。
更加刺眼的是,他们没有真正悔恨自己将孩子当作什么。
他们悔恨的是没有将孩子变成一个更加听话的机器。
如果控制可以继续,他们认为孩子不应该反抗,如果管得足够严格,他们觉得孩子应该留在家里承担他们的安排。
这样的反省,并非理解孩子,而是继续为孩子赋予价值。
孩子不在了,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个失败女儿,或者一个未完成养老工作的儿子。
归根结底,他们失去的并非是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人,而是一个未能按照他们的意愿运行着的工具。
这也是为何,有的人后悔听上去很严重,但一直没有真正的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