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叔叔喝了农药走了, 52岁,整整十瓶,一口气灌了下去,仿佛早已将死亡当作解脱。
他临走之前铺好了床,穿好了衣服,把风扇放在了床尾,还给小姑打了电话让她来收尸。
小姑赶来时,风扇倒了,人也没了感觉,只好叫救护车了。
路上插管,打针,上急救设备,但他很快就浑身发黄,抽搐起来,送到抢救室后,医生看了眼,说没救。
殡仪馆黑板上,他排名第一, 52岁,死因是喝农药,旁边有溺水与心梗。
我在外面接到妈妈的电话,连夜赶回来,因为我是侄子,要亲自为他下葬。
奶奶一共有八个孩子,我爸排第六,小姑第七,叔叔最小。
亲戚们来送别,遗体换了衣服、盖了被子,三姑哭着问她,有什么苦为何不说,为何要做这样的事。
但他的死,并非突然发生。
叔叔从小受宠,一年级时打老师,后荒废学业,成文盲。
家里穷,姐姐们出嫁以后接济家用,他渐渐没有上进心,又开始赌博。
他的脾气不好,不敢出村子,兄弟姐妹都结婚了,他越来越孤独、沉默。
但他从来不好吃懒做,种田,养鸡鸭,养莲蓬,种藕,打渔,抓泥鳅,什么都肯干,也都做得漂亮。
那时奶奶在,他想陪母亲,照顾她吃喝。
奶奶死后,他性情大变,不愿与亲戚往来,因为大家都在争论修坟,办丧以及份子钱,没有人陪老人。
后来他成为守村人,别人找他帮助,他基本上都会去,只是依旧打牌、喝酒,不管身体。
三姑为他找了保安工作,但队长对他呼呼大喝,他又因乱停车司机按地打,丢了工作,还赔了三姑钱。
他只好回家种田,收入来自干活,生活来自亲戚的接济。
他没有成家、没有立业,住在母亲和兄弟姐妹共同居住的旧屋子里,父母多次给了他钥匙,让他到家里住,他也不肯,好像不愿低头,更不愿说话。
前些年,高血压,脑梗,心梗,冠心病一起来了,住在重症监护室里,父亲陪着他,才捡回了一条命。
从那以后,他就想要死了。
出院之后不能做重活,没有收入,小姑给他办理了低保,但是小姑家生意失败,离婚,又遇骗子,低保钱被她取走了。
降压药,看病钱,生活费,他只能依赖亲戚。
有一次亲戚聚会,他喝了一杯酒,听人劝小姑要钱回来,笑着说,早点死了也是解脱。
大家都劝他吃药,控制血压,至少还能活上十几二十年,他听不听,无人知道。
后来村里的老人说,他曾经在河边徘徊,差点跳河,因为有人提及还有侄儿,他才没跳。
心梗再次发作后,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控制病情,他趁护士离去拔针逃走,并用罐头砸父亲脑袋。
亲戚们都知道,他的骨子里不坏,只是不愿拖累家人,又不会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喝了十瓶药。
我不清楚喝完第十瓶的时候,他想到的是终于不会拖累亲人,还是觉得不想苟活。
或许他只是认为,这农药与人世间比起来,哪个更痛苦。
下葬时,墓碑花费了三千块钱,三姑哭着说,他换了一个好房子,不用受苦了。
没有大摆丧席,鸡汤是他的土鸡,鸭子,衣服,被子以及田里的莲蓬也都被亲戚给分了。
我跟他从小就不熟,甚至受过他伤害,说怀念,我不配。
但是作为血亲,我仍然感到悲伤,也认为死亡对于他而言是一种释放。
他不知道抑郁,也不知道心病,只知道活不了,就不想活。
这种被家庭与社会遗弃的人,远远超过我们想象的。
有什么办法改变呢?我不清楚。
我觉得离亲人近些,或许是普通人可以为彼此多做的事情。
如果早些了解这些事情,我可能会送他两条乖巧的小土狗,在他走的时候还有生命陪伴。
也许这样,农药就不会那么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