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来没有想过,人生会如此早地面对至亲的离世,那个曾经不用吃穿、平平常常的家庭,在一次意外之后忽然失去了支持。
爸爸出生于1972年,离开时51岁,家靠海捕螃蟹。
他八九岁失去妈妈,二十几岁失去爸爸,初中毕业后外出奔波,后回家出海捕鱼,日子渐渐好起来,房子建起来,两个妹妹也生了。
我从小不喜欢和爸爸说话,几乎没有打过电话给他,都是跟妈妈说话,爸爸顺便了解。
毕业两年,工资仅够养活自己,弟弟读大专,妹妹读小学,家里有压力,但父母从未要求我每个月寄钱。
那个时候我查出了乳腺纤维瘤,做一个小手术就可以了,家里叫我休息,我只休息了一个星期就去上班了。
小妹生日我在网上订蛋糕和零食,由于人在外面,没有打电话回来。
台风过后,家里的渔民往往会出海,螃蟹也会比风浪大得多,我回来后想打电话问问,却一直没拨出去。
后来接到了堂姐的电话,她表示爸爸出海没回来。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联系亲人,报警,寻找船只,又连夜回家,路上五百里,困得不敢睡觉。
母亲在海边哭了整晚,搜救因潮汐与天黑迟迟不能展开,村里的船只只能不断寻找。
我不愿意承认他已经出事,只希望他是昏倒在船上等着我们去寻找。
家人要求母亲吃饭,大家都在海岸等待消息,我也一遍遍呼喊爸爸回来,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,还是没有。
我讨厌搜救不及时,觉得他们按照自己的时间来工作,没有将这条生命放到足够重要的地方。

之后有人说看见了爸爸,消息隔了一夜才回来。
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在海中漂了三天两夜。
家人为谁抱、流泪、看最后一眼的争执,我最难过的是,爸爸是我们爸爸,却没有见过最后一面。
我一直在自责,如果当时离职回家的话,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
我很少与他聊天,没有带他出去走动,也没有拍摄过全家福,连他的照片也没有几张。
可是他总是问我吃不吃好,让我少喝饮料,少吃外卖,多买排骨炖汤,想吃什么自己买回来做。
他对谁都很好,很少生气,从来没有打过我们。
他喜欢打牌,经常回来晚,被妈妈关在门外,以前觉得是日常,现在才明白,这些琐碎才是父亲留给家里的全部印记。
公司只许我请几天假,我将休息时间提早调整,陪母亲与妹妹。
别人让我辞职回家,但是不工作,一家人的日子又靠什么来维持。
生活要继续,但不是一句话“想开点”可以做到的,活着的人只有在思念,责任和遗憾中慢慢前行。
两个妹妹不一定什么都不懂,小妹在卸妆巾画了全家福,把爸爸画的很大,把其他人画的很小。
孩子不哭,不追问,并不意味着她们不在乎,只是不会表达而已。
我后来常梦到爸爸出海归来,也梦到那场意外,醒来才知道他真的不回来了。
我曾经觉得时间会磨平痛苦,后来才知道,时间只会让人学会怀念生活。
我不会再将未说出口的话视为小事,也不会再觉得一家人还有许多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