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有一个同事,他的唯一女儿刚刚毕业,便因为感情方面的问题自杀。
我们家住的不远,那个孩子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,也是我中学的同学。
因此这件事对于我而言,并非是听别人说的一段话,而是从小便认识的一个人,忽然从生活中消失。
但是很多年后,我再次见到那个叔叔时,才真正意识到,事情并没有离去他。
第一次是在一堆老同事中,他也来。
他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变化,但是人群中还是能够一眼看出他。
并非是由于他说什么,也并非因为他做出了什么特殊的动作,只是因为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很难遮挡的东西在。
他仍然会说话,他也依然会牵着嘴巴笑,与他人打招呼和他人站在一块。
可是,他的眼睛中没有光亮。
这种说法听上去有些空洞,但是当时我确确实实是这么认为的。
几个老同事的年龄差不多,他们站在一块儿,外表上没有太大的区分。
唯独他没有染头发,满头是稀疏斑驳的白头发。
一头白发,在一群梳的乌黑油亮人中,显得格外突出。
它并非刻意留下的标记,而是他已懒得再遮掩什么了。
可是我又觉得说他懒得掩饰,可能也是不准确的。

因为他不再在乎这些。
头发是否白,别人如何看待,自己是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协调,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。
一个人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,很多本来需要去在意的,可能会一件一件地失去重量。
我没有走上去跟他打个招呼,看见他也在,便很快走开。
不是不认识,而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。
正是因为太了解,所以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
我们那几个小辈子,都是跟他女儿一块长大的一群人。
小时候一起生活,后来一起上学。她的身上有她曾经生活过的印记。
我们在他的身边,本身就是在提醒着他,那个与我们同年龄的孩子不在。
所以那时候,我突然明白了,所谓的见面,并非总是安慰的。
有些人在身边,或许会让人感觉很热闹,而有的人,却会碰上一个父亲并不愿意再触碰的伤口,
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,甚至我们也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,但是我们自己的存在,就足以使那段失去变得具体起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以后不敢接近他的缘故。
并不是害怕他责怪哪个人,而是怕他的出现,让他再一次看到那个已经不再回来的人了。
一些伤口不会因时间的流逝,而成为可以随意触碰的部位。
人群能够继续聚集,老同事能够按时说话,大伙也能够牵着嘴巴笑。
但是对于他来说,很多和女儿一同长大的人们,始终会有女儿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