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故乡的时候,满山的果树已经替代了金黄色的麦田,果商承包柠檬树遍布山野,良田干涸,熟悉的小路上长满了杂草。
我们穿过泥巴路,意外看到斜坡上的一棵老树,它在我小的时候就在那儿,春天开淡紫的花。
妈妈说,她小时候的这棵树就已经存在了,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,只知道它奇特地生长在贫瘠斜坡上。
村子里只剩下几个长寿的老人和零星的墓碑,老房子上被黄土爬满了痕迹,鸡在院里叫,远处水塘上浮着几只鸭子。
那个和我们有血亲关系的老人佝偻着背脊,她目睹了老树倒下,黄土地铺上了水泥,老房子与新路被割断了。
她看我犹豫了一会儿,问妈妈:“小李,这是你的孩子吗?”
我叫她二外婆,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,她看了我一会儿,只回应了一句,好像刚刚知道我长大了。
我在老家呆的时间不长,童年记忆大部分留在城市,关于故乡,只有外公外婆种地的身影和山上呼喊的声音。
那时我觉得自己只是和很多旧事失去了联系,后来才知道,记忆先离开了土地,阿尔茨海默症会带走一个人与故乡的联系。
回家后,妈妈与外婆在厨房里添柴烧饭,我嚷着要吃灰中闷熟的土豆,外婆熟练地将土豆丢入火灰,然后慢慢添柴
外公在门前管理他种的树,他从年轻到老都爱种树,橘子树,核桃树,花椒树都有,只是修路的时候高大核桃树被砍了。
走之前,外公外婆没多说什么,但我知道他们不舍得,后来他们有时候进城看我们,还总是把钱塞给我妈妈。
后来,外婆的记性越来越差,同样的问题不断地问,甚至在我们的家里找不到厕所,妈妈带她到医院检查,结果是阿尔兹海默病。
病情严重的时候,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,这不是一句话“年龄大了”可以轻描淡写的改变。
有一次,哥哥从外面回来了,我们接到了外公的电话,急忙回老家。
那天晚上,外婆坐在黑轮椅上,瘦小的身子裹着厚棉衣,屋子里没有开灯,水泥地上有从外面踩进的泥。
我坐在她的脚边,看着那双握着锄头、割着麦草、喂着牛羊的手,时间已磨去了掌心的茧。
我轻轻地叫她外婆,她没有回答,妈妈和哥哥在一旁看着,大家知道情况很危急。
大人们依照当地的习俗准备了热水和寿衣,我们只能等待生命的一点一滴走向尽头。
她离开之后,亲人陆续而来,但是没有见到最后的一面,所有的人都难以流泪,因为生与死似乎早已预料到。
守夜时,她躺在离我两米的床上,脚下的烛火可能比她的手还暖。
第三天,我们走过了她和外公曾经带我过的泥巴路,八个抬棺的人抬着红木的棺材,把她葬在了家的上面,墓碑朝着那座老房子。
正值冬天,那棵无名的老树没开花,为它带来的是一路飘下的黄纸钱和举起的花圈。
火焰可以吞噬花圈和纸钱,但带不走那彻底的寒冷。
后来我梦到外婆在棺材里躺着,闭着眼睛,又问了我很多模糊不清的问题,她最后笑了,只是那之后,她再也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