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亲姐姐二十一年因脑瘤去世,那时候我十五岁了,正在上初三。
在她去世前的一个月里,男朋友就离开了她。她在失恋与病痛中悔恨不已。
她走后,我没有感到悲伤,也不流泪,反倒觉得总算得到了解脱,她得到解脱了,而整个家庭,也从疾病中解脱出来了。
两年后,家里修建了房子,购置了家电,嫂子相亲娶了媳妇。
谁也无法忘记她,但谁也不会提起她,仅仅只有过年与忌日的时候,父母叫我们去烧纸,请求她保佑着家人。
我只知道她很早就诊,后来我跟三姐寄宿在学校,周末回家。
她怎么去求医,得到的是什么疾病,住不住院,去过什么地方,我都不清楚,只是从邻居那边听到了零碎的话语。
家里实在是太穷了,没有钱来治病,她过世之前还后悔自己花了家里好多钱。
在她生命的最后两年时间里,她一直在家里喝中药,泡中药材的澡。
她每天都积极地吃药,从来不会说苦,家中总是中药的味道。
腿脚发麻的时候,母亲叫我和另外的两个姐姐帮她捶腿,但那时候我很不愿意,也没有怎么捶腿。
她走路的时候,一条腿没有力气,只能够拖着走,有时候需要别人搀扶她,一只手会反复地揉另一只,好像那只手没有什么力气一样。
泡药澡的时候,我们将药水倒入盆中,用凉席把她围住,然后她蹲在盆子上熏蒸,做好姿势后就把我们叫了出去,一个人在昏暗中等待着好。
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好不了的,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到底是什么疾病。
她还学了英文、记了键盘、学了五笔,那个时候电脑还不是很普及。

我在意的并非她的痛苦而是别人如何看我。
她的病致使家里欠下债务,我无法支付学费,成为了班里的一名特困生,她被动地接受了一百元的赞助,我所感受到的并非是感恩,反而是耻辱之感。
我跟姐姐住在学校只带了腌菜,没什么零花钱,零食,新衣服,玩具。
父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大姐的身上,对于我们仅仅只有基本的照顾,偶尔骂上几句来发泄一下情绪。
我羡慕她得到了父母的所有爱,甚至于在放学的路上咒诅她早点死掉。
现在回过头来看,很多并没有太大的问题,我应该靠近她,陪伴她,而非讨厌,远离与逃避。
她去世的那一天,我们班主任告诉了我和三姐。我们向家跑去,我拼命地跑着,但是我一直希望能够慢一点儿,因为我怕去面对。
她在十四岁的时候,初中毕业了,和哥哥到外地去打工,给三个妹妹上学。
当她带着同学回家的时候,我和另外一个姐姐一起跳舞给他们看;四姐妹们挤在一张床上,害怕被挤下来。
邻居说:三个妹妹中,她最喜欢。
我依然记得她在那大雨中打伞背着我回家,我也依旧记得在她晕倒的时候狗乱叫的情景,我跑去叫隔壁打牌哥哥。
半夜,我听到她哭泣,却不知是病痛,还是爱情。白天她依然装作没事儿,努力地抗争,我却假装没有听见。
她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,如果还活着,已经四十岁了,而我也是三十多岁了。
经历了感情不顺以及疾病的困扰后,我终于渐渐理解了当初困境中的自己。
我多么想回到很多个夜里,即使不会安慰我,也要替我擦拭眼泪,抱抱她。
我记住了很多的点滴,可是我再也不能遇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