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每次看见那个男孩,都会非常强烈地共情,因为那并非是旁观者观看故事的唏嘘,而是一些记忆被再次碰到之后,身体首先认出来。
我也处于差不多的年龄段,被自己母亲逼迫跳楼过,只是楼层太低,没有摔死自己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事情本身却不轻。
很多人都认为,父母骂了孩子几句,过去了就过去了,孩子长大了自然忘记了,但真正经历的人知道,羞辱并不是一句话说完就结束了,它留在了人的判断中,留在了对亲密的想象中,也留在了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态度中。
做人父母,怎么会这么羞辱自己孩子呢?
这个问题至今我也没有回答。
孩子在面对父母的时候,本身就很难有真正的对等反抗能力,特别是在那个年龄阶段,家不是随时可以离开的地方,母亲也不是可以轻易割舍的。
因此,被逼到楼边时,留下的不仅仅是恐惧,还有一种深深的混乱:最应该让自身感觉安全的人,为何会将自己推向如此危险的地方?
后来人活着了,事情并不一定真结束。
我现在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,仿佛别人可以自然地拥有的东西,我没有,别人能够顺畅进入的关系,我也进不了。

于是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,自己这一辈子是否成不了家。
这并非是一句简单悲观的话语,更像是几年前留下的判断,它不断出现,不断提醒我:你或许与别人不同,你或许无法过好普通人生活。
但是一个人长时间这样评价自己,并不代表他真的没感情,也并不意味着他注定无法成家。
至少对我而言,我只能确定自己曾经被打入过深沉的噩梦,但不能仅凭这一段经历,就为一生下结论。
我不知道我能否走出这几年的噩梦,这个不知也是真的,不用硬装成就好了。
有的伤不是说一句想开就可以消失,也不是说别人告诉你的父母多么不容易,就可以自动解释掉。
我现在可以做的是,首先承认这件事情的确发生过,承认当时害怕、羞辱与混乱是真实的,也承认我至今仍会受到影响的。
这不是为自己贴标签,也不是将自己困于过去,而是不再为伤害自己的人说轻话。
至于以后是否能走出来,我不敢保证,也不想用一句漂亮的话来安慰谁。
但至少,曾被逼到楼边,并不意味着这一生只能站在那儿。
活着的人可以慢慢认识自己,也可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重新学会什么是信任、什么是亲近、什么把自己当作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