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家人说,爷爷一生不愿意麻烦他人,甚至离开都是为了过一个方便人们的生活。
周五下班后,正好留下周末的两天时间办事,既不耽搁上班,也不影响上学,很契合他平常说的话:“你们要忙就忙,别耽搁工作”。
妈妈听了反倒哭了起来,说如果老爷子真体贴,应该再多坚持几年,不然我们不方便了。
我坐在放着遗体的一个单间里,想哭但哭不出声来,整个人很憋屈。
爷爷晚上不行了,我爸妈打电话告诉我妈妈,我妈坐车里哭了,等她哭了带我到医院时,寿衣已穿好。
伯父妈妈坐在一旁,穿的是陪床的背心和大裤衩,窗外是夏天的夜晚,伯父手中拿着扇子。
自疫情发生以来,我们担心传染老年人,很少有一家人一起去看爸爸妈妈,一般都是自己过去的。
所以这一次反而成为了很久以前一家人看得最多的一次,我恍然大悟,这仅仅是夏日的聚会罢了。
直至堂姐拉我的手出去,我才忽然哭了起来。
电影中的一家人一起哭泣、吵架,其实不常见,真正的伤心往往有力量。
它如同洪水一般,在某一个平静的时刻打开了闸门,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,哭到头痛。
更难过的是,我努力记得爷爷最终的样子,晚上躺在床上回想时,画面依旧模糊不清,怎么也不清楚。
我后悔几小时之前看的不够细致,再次哭了一次。
我爸爸还住殡仪馆,我妈妈过来要我陪她,说她有些怕。
我表示,自己的家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。
她说姥爷死得早,当时医院晚上黑漆漆的,门口还吹进了阴风,姥爷性格古怪,临走时还说了一句:我不想活下去。
她说的很有道理,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: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,唱着咏叹调说:“我真想活五百岁。”
我与我妈顿时笑了起来。
爷爷在最后的养病期间,也留下许多令人感动的故事。
他坐在床上,还惦记着小院中的黄瓜是否摘下来,他胆子很小,非常听从医生的建议,吃药都是一粒粒的。
我爸妈和姑姑带着他到屋里去的时候,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,还小声嘀咕:“小文的眼还不如我好看。”
我想起了最后一次看他的时候,他穿的衣服很整齐,爸爸按摩腿,妈妈按摩手;
他手又粗又干,一点也不像病人一样。
被拉进房间的时候,他还小声叮嘱不要跟我进去,姑姑说,他特意穿上衣服给他们看的,进屋脱下衣服不好看。
病了还要脸面,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后又笑了起来,笑了笑,眼泪掉下来了。
半夜妈妈告诉我,睡不着不要害怕,我说我不害怕。
我记得小时候父母上班,我独自一人在家,爷爷总是坐公交车来看我的。
他每一次离去都嘱咐:“你关上门,自己家里不要怕。”
那时候我也表示我不怕,然后趴到窗边,看他走进院子。
他来到楼下,总是抬头看我,看见我招手,才放心走。
想到此处,我好像又回到小时候,望着楼下他越来越远了。
他回头向我招手,如往常般笑着说:“别害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