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小学的时候，大约是二三年级，班里有一个同学在给妈妈充话费时，不小心掉了水。
事情发生后，周围很快就出现了好几种版本。
有人说，是他拖鞋掉进水里了，他下去捡，才发生意外。
也有人说，天气太热，他下水玩，结果没回来。
这些话听上去好像在解释事情，但是当没有人真正了解经过的时候，其实都是无端猜测罢了。
小孩子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，老师也没有立刻把事情讲清楚。
我只记得，她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神情非常沉重，与平常完全不同。
她是一位年轻的女子，当时应该是二十五岁了。
我清楚地看到，她的眼睛里已经流下了泪水。
她好像想先稳定自己，然后跟我们说话，但是第一句话还没说完，就绷不住。
泪水一下子掉了下来，哗啦啦的，没有办法掩盖。
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，在全班的孩子面前哭泣，已经不是一般的难过。
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，也不是故意营造气氛，是情绪已经达到了极限，连一句完整话都支撑不住。
我们平时都觉得她很好，她不仅是站在讲台的老师，在我们的心里也有点像照顾孩子的大人一样。
因此她一哭，教室里的氛围就变了。
孩子不一定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，但可以看到一个平常熟悉的大人在忍受痛苦。
她平常对我们很好，我们也是她的孩子，这件事情不是一句话，而是当时最真实的感受。
后来我们还听说，那个同学的母亲在葬礼上没哭。
我不清楚这种说法是真还是假，也不清楚是不是别人说出来的。
对于这种事情，人们总是喜欢去补充一些自身并不确定的小细节，好像只有将过程讲得更为完整，心里才会好受一些。
但猜测终究是不能成为事实的，哭出来或没哭出来也不代表一个人有多痛。
真正留存在我记忆中的，并非来回变化的言论，而是老师在我们面前的模样。
她这么年轻，却要面临一个学生忽然离开，还要把消息传给一群孩子们。
她没有将自己伪装得很坚强，也没有以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将事情带走。
她只是伤心，伤心到在全班面前哭了出来。
后来我才渐渐明白，有些大人并非没有能力去控制情绪，而是当遇到真正的重要人和事情时，控制本身便失去了意义
那位同学或许只是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，但是在老师的心目中，他并没有成为一个没有关联的名字。
她心中还有他。
这句话很小，却是我对这段记忆最深刻的理解。
多年后，有关落水原因的很多说法，我都已经记不起来了，只有老师的泪水还留在那儿。
有些事人会反复猜测，有些感情却无需解释。
那一刻，她不是一个要保持面子的年轻老师，而是一个失去学生，也真正把学生当孩子看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