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冬天月初,饭后闲聊时,妈妈轻声称可能回趟老家,因舅舅来电话,长期卧床的姥姥或许不行了。
妈妈带鼻音,语气平淡,或许姥姥已经多次病危,或许是我难得带着新婚妻子回来吃饭,她不想使气氛变得沉重。
回家之后我还笑着跟妻子说,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山东了,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。
第二天下午,父亲打电话说妈妈出发了,姥姥这次也许真过不了这一年了,意思就是我也要回去奔丧了。
我匆忙和妻子打了招呼,去社区医院进行加急核算,排队时岳父打来电话,说晚上要与妻子单位的领导,也是亲戚的吃饭。
我解释原因,岳父沉默了会儿,只是说注意安全,早出早回。
那时候的我仿佛在准备一次旅行,跟朋友打招呼都只是说家里有事,没有说姥姥病了。
夜里,父亲接到了舅舅的电话,姥姥走了,我们立刻出发。
车还没走出市区,妈妈打来电话,父亲接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喊喂,车里只有沉默。
妈妈带哭腔说,没有娘了,又抽泣着说,没见上。
我想,没有哪个孩子可以听母亲哭泣,保持真正的安静。
过了一会,妈妈深呼吸,问我们去哪了,父亲说刚出市区,应该凌晨就到。
父亲好像还是一个给乘客推荐路线的出租司机,妈妈嘱咐路上慢一点开,累了就跟弟弟换着开,说完就挂掉电话。
我给父亲拿了一瓶饮料在手边,他低声说,九十多岁了算是喜丧。
岳父又托人转来份子钱,让我们交给妈妈。
姥姥卧床8年,前两年开始不记得任何人。
我上次见到她,是多年前回到户籍所在地办理身份证,那时候她走路蹒跚,但还清醒,在姥爷的照顾下没让儿女太担心。
母亲姊妹六个,她排行第五,另有一大姨。
姥姥卧床之后,六家轮流照料,每家两个月,但妈妈北京工作,安排一直难以平衡。
这八年里,妈妈基本上没有休息日,每周只有一天休息,也常常积攒起来,加上年假,回家照顾姥姥半个月。
她每次回来招呼姥姥,总是带着笑,回来却没精打采,因为姥姥晚上几乎不睡觉,每两个小时就起夜,姥爷实在撑不住了,只好由六个儿女承担。
赶到我的小村庄时,天已经黑了,还没有来得及感叹路变窄,房子变矮,姥姥家就来了。
父亲说,进胡同就哭了。
我困得很,根本没有哭出声来,就和弟弟一块儿发小孩哭累了才发出的声音。
这算哭吗?我也说不清楚,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悲伤。
进院磕头拜佛之后,我看到姥姥穿好了寿衣,躺在大屋中间,脸上盖了白布。
转身看到坐地上的妈妈,我抱住她。
在这个不善表达爱的家庭中,上一次与父母拥抱,还是在结婚的时候被司仪要求完成的。
妈妈贴在我身上说,妈妈没有了妈妈。
她哭的像个孩子,我终于忍不住了,抱着她哭了好久。
那一瞬间我才知道,妈妈真的没了妈妈。
天亮后,姥爷起床,我端着早饭给他,他努力辨认着我,我叫了声姥爷,紧张的像个傻子似的问姥姥。
姥爷没说话,我赶紧走出屋子,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,童年和姥姥的故事全都回来。
我这才明白,姥姥真的离开了。
因为是腊月,原来七天的出殡变成了三天,三天里大雪纷飞。
姥姥姥爷是当地的大家族,吊唁的人很多,我和弟弟很久没回家了,早已忘记了规矩,直到小姥爷指责我,才知道舅舅在还礼的时候,外甥一直跪在地上。
最后一锹土落下,最后一头磕完,仪式完毕。
回去的路上,大姨和妈妈说哪个舅妈一点泪都没掉,两个女儿出力花钱不讨好,哪个表哥没回来过丧。
亲人离世并非是悲伤如洪水般迎面袭来,而是在某一个不经意间发现,那个一直觉得还在的人已不在了,痛感才如电击般从心房蔓延至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