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老家的一位老奶奶。我四五岁时，她好像已经有八九十岁的高龄。
她为人和善，个子很小，是早年的人，生了多少子女我也不知道。
我小时候很调皮，但是一直叫我太太，她对我很好。
那时我只是知道她是一位慈祥的老人，而不知道一个活到这么大的年纪，身上还背负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事情。
我不知道是哪一年，只记得老太太一个儿子死了。
由于都是邻居，我们才知道这件事，他是因癌症去世的，大概五十岁离世吧。
我那时还小，不知老太太是否知道。
现在回过头来想，别人的一句话“知道”或“不知道”,其实都很轻，真正落到母亲身上的，却是另一份重量。
直到几年之后的一天，我还没有上初中，在家门口玩耍。
我看到老太太一直在哭，很伤心的样子。
那并非是平常的流下几滴眼泪，而是整个人陷进去的哭泣。
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，一个一米五的老人，身体那么小，悲伤却像突然把她整个撑大了。
我当时真正看到了一位伟大的母亲，也在那一刻知道了，她应该是全部知道了。
人有时很奇怪，消息传入耳朵，并不代表真正进入心中。
或许老太太早已知道儿子死了，只是在某一天，这个事实才真的落下。
也许是她一直等待一个解释，或只是终于无力再将悲伤放在心上。
这些我不知道，也不敢为她下定论。
我能够记住的，仅仅是她在那里哭泣，还有一个孩子在第一次看到母亲失去了孩子之后的模样。
后来不久，老太太就老了。
她翻垃圾吃，也因此被指责。
别人看到失控、麻烦与不体面，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慢慢失去原本的自己。
这也让我第一次明白，人会老，会变笨，会连自己的尊严都保不住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意味着什么，只是觉得很痛苦。
后来又过了几年，老太太平静地离开了。
我认为这是一种解脱。
并非说老年痴呆是好事，也并非说失去记忆可以消除失去孩子的疼痛。
只是一个人被衰老与遗忘带到了很远的地方，也许终于不需要再反复地承受这些已经承受的事情了。
对于活着的人而言，记住当然重要，但有些记忆太沉重，沉到连旁观者很多年后想起来也会停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