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实际上是可以回答的,只是她不知道,也没有能力把那个经历讲给别人听。
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但是那场告别却在我们的心里并未过去。
我依然记得,在最后一次ICU的谈话里,医生对我们说,我爸没有抢救价值。
这句话下来之后,事情实际上已经有结论了,可是我妈不接受。
她一下子抓住了医生的双手,瞪大了眼睛,哭的几乎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只是不断地求医生帮助他。
她说他还年轻,我的女儿还未结婚。
这句话似乎是在替我父亲争取,也似乎在为我的女儿争夺。
她不仅不舍得丈夫的离去,也担忧丈夫走了,女儿的生活就少了一份依靠。
可是人在那个时候,谁也顾不上把话说的完整,可以说出口的往往就是内心最害怕的事情。
之后,我妈被别人架着走了出谈话室,结果已经不能改变了。
她一下子挣脱了,扑到我的身边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她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,没事儿,闺女,不要害怕,有妈妈在就有了家。
我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因为那个时候,她明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丈夫,却仍然在努力地跟我说,她依然可以保护这个家庭。
但她自己也明白,那个家早已和以前不同了。
我知道。
当父亲在世的时候,许多事情无需我们提前思考,也无需开口确认,
他在那儿,家如同一根看不到的梁,平日里没有人会注视着它,但是一旦断掉,所有的人都会发觉,原来有很多东西都是靠着它支撑着的。
于是我问了自己,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并非是简单的痛苦,也并非哭一场就可以缓解的伤心之感。
如同五雷轰顶一般,整个人一下子被掏空。
我什么也听不到,只能看到一张又痛又扭曲的脸庞,眼前所发生的所有一切如同隔着一层纸一般,不真实也抓不住,抓不到。
痛到最后,人反而麻木了。
但麻木并不意味着不痛,只不过身体和心没有办法承受更多。
从我爸死后,我和妈妈两个人就像空了一样。
我们还是在生活中出现,还是面对一天一天,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只不过在房间里,路上或者一个安静的地方游荡。
这样的游荡并不是没有什么事情做,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有多大的意义。
过去的生活可能不完美,可是它有一个清晰的目标。
父亲走后,中心忽然消失,母女两人只能依偎在一起,但又各自陷入自己的痛中。
我妈曾抱着我说有妈在就会有家。
但是对于我而言,她也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,并非一个不能倒下的依托。
对她而言,我也可能是她必须支撑下去的理由吧。
于是,我们互相依靠,互相伪装着还能继续下去,但谁也没有真正地回到生活中。
这种感觉,真的像是还在吸气,却没有哪一天是真正的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