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父家母皆为初中老师，我自幼在校园长大，许多有关学校的记忆，不仅仅是在教室听课，还包括办公室谈话、走廊脚步，以及大人忽然沉默的模样。
小学时，学校地处偏僻，条件不好，冬天取暖还得烧炉子。
有一位住在学校外面附近的出租屋里的学生，由于烧炉子不当，一氧化碳发生中毒去世。
这件事情本身已经令人难过，但是真正多年后留存在我记忆中的是那个班级的反应。
他来到我的母亲办公室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，所以看的很清楚。
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男人，平日里嘻嘻哈哈，幽默风趣，与学生相处时总有说不尽的话。
可是那天，他坐在椅上，低着头，整个人蜷缩在一起。
他不是讲道理，也不是分析事情发生了什么，只是声音哽咽，嘴里不断念叨着:“太可怕了，前几天我还见到在楼道里蹦舞的小子，今天突然告诉我他消失了，太可怕啦…太可怕啊… …”
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场景。
一个平日里看起来很活泼气氛的人，面对学生忽然离开，连身体都失去支撑。
人们常常会认为，成年人更加懂得如何对待坏消息。
其实不一定。
成年人可以处理通知，可以联系家长，可以和别人讲清楚事情的经过，但是这些能力不代表他能承受。
特别是对老师而言，学生并非名单中的一个名字，也并非一张试卷中的分数。
那孩子曾在楼道里蹦舞过，曾被班主任看到过，或许也曾在课堂上讲过话，交过作业，提醒过纪律;
这些日常小细节平时看起来不起眼，等到别人忽然不在了，反倒一下子变得很具体。
所以这句话“前几天我看到了”听起来像是回忆，其实也是一个人在面对突然失去的时候，最本能的认可。
他似乎还在努力想明白，刚刚见过，还在走动的那个孩子，为什么突然变成了“没有”。
这并非矫情，也并非脆弱，而是现实来的太快，人的情绪与认知尚未跟上。
我们平时看到老师，往往只看到一个站在讲台的成年人，认为他应该站得住，扛得住，甚至什么场合都可以处理。
但是老师也只是个具体的人而已。
他能幽默，能负责，能在学生面前轻松，但是一旦学生真的死去，那些外在性格就会暂且退回到后面，留下的只是受到冲击的一个人。
我后来才渐渐明白，所谓的坚强，有时候并不是不崩溃，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后仍然要做好该做的事情。
至于那一瞬间蜷缩成团的老师，不必被评价为坚强或者不坚强。
他只是看到一个陌生的孩子忽然离开了，这件事对他而言，确实很可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