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死的很突然,也很无助。
最后一天,他躺在家族老楼里,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抚摸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庞,然后安静的离开了。
送葬那天,半个村的人都来了,队伍有上千人,场面宏大,却令人感到寒冷。
薄布鞋踏在崎岖的乡道上,老道两边似乎还留存着外公死前的踪迹,风声中,棺木缓缓前移。
过了些日子,思念终于压抑不住了。
我对于外公的回忆很窄,只有生命中不到几年的一段时间,但那段时间里,他对我的关怀与爱护,至今仍让我泪流满面。
外公是个善良的人,这份善,装点了他九十年的人生。
很久以前,那个艰难时期,外公从某沿海城市逃往福建,十三岁时与父亲离散。
家里还有一个缠足、不能工作的母亲和一个体弱病弱的弟弟。
在我还在数星星,梦月亮的时候,他已经独自承担了一家人的日子。
那时候,泪水换不来同情,起早贪黑的生活一晃十来年。
他青春没有矫情,悄无声息,又急促地走了过去。
外公十八岁的时候,失散多年的爸爸从海外寄来了一封信,信中说那边的生活很平静,也叮嘱他要成家立业了,随信还寄了些钱。
偏偏是这封信,改写了外公的一生。
同年,他认识外婆,一个普通的女人。
一个好的女人,影响了几代人。
在多个人的多双筷子生活中,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与六个女儿,家里足够用九双筷子了。
为了这个家庭,外公整天忙碌着,辛苦了一辈子。
长子,也就是我舅舅,往往要等到日落的时候,才能在狭窄的后巷听到父亲疲惫的归来脚步声。

外公病危住院十多天里,我看到了太多的泪水。
大院子里,外婆一个人坐在佛像前,喃喃祷告外公平安归来。
她说,每次外公病了,她都会向神祈祷,而且每次都灵验。
她说得很虔诚,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默默地陪着她上香。
她腿不好,却坚持上完所有的香,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乡下女人,内心最真诚的信仰。
他们共同生活了近半个世纪,老宅的每一个角落,都留存着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。
外公回到医院的那一天,按照家乡的习俗,即将死去的老人在祖房里告别亲人。
他拿着呼吸机,艰难地喘着气,那个以前健壮慈祥的人,已经虚弱到让人不敢看。
大表哥哭的很伤心,他的童年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,这是我首次看见他的泪水。
护士说了几句就走了,她一走,我突然明白了,外公也快要走了。
亲人轮流跟外公说话,他疲倦地点头,听到痛心处就流泪。
外婆哭着要他再坚持一天,再多陪自己。
在离开呼吸机之后,外公每隔半个小时就抬起手看一眼表,以最后的力量坚持了这一天。
这就是爱情吧,真实而执着,即使到最后,也在努力满足爱人愿望。
后来,他抚摸每一个人的脸,甚至拽过床上擦汗的纸巾,挣扎着要为我们擦泪。
清晨,他平静地望着身边亲人,用眼神告别了所有爱着他的人。
大家收起泪水,只希望他无牵无挂地离开。
老家无老人,就不再是一个完整家庭了。
儿女从各处赶回来,不就是为陪陪那里老人吗?
外公一生养育儿女,也用一生教会我们什么叫友善与诚信。
我会一直想着他,也感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