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大姨奶死了,她是我的奶奶姐姐。
那时候年纪小,我对这件事情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,只记得爸妈反复嘱咐,千万不要告诉太奶,担心小孩子说漏嘴,老人年纪大了承受不了跟着一起去。
太奶85岁,太爷走得早,是她一个人拉着五个孩子,看他们各自长大、组成家庭。
大姨奶由于遗传性的心脏病离世了,这件事对于家里人而言,当然不是一个“没了”就可以说完的。
于是,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默默无闻地将这个秘密隐藏起来。
太奶问了很多次,我们也只告诉她,大姨奶在国外,暂时回不去。
这个说法看上去不算高明,但是至少给太奶了一个可以再等一等的理由。
太奶常常提起姨奶,说着说着便哭了。
我们知道,她想要女儿,也知道她始终认为女儿只是在国外,而不是永远回不来。
家里人并没有纠正她,并非是觉得隐瞒很容易,而是谁也不敢以她的身体与情绪为赌注。
她信了十多年,女儿因为在国外,所以一直没回来。

也正是这种信念,支撑着她一天又一天地生活下去。
人有时候是这样的,真正支持自己的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,反倒可能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再等一等的说法。
这件事情很难简单判定对错。
站在知情者的角度,隐瞒是欺骗,站在家人的立场上,却更像是为老人挡住了一个她承受不了的打击。
特别是太奶85岁了,身边的人应该都知道,告诉她真相不代表她可以更平静的接受,反而可能会让她迅速丧失活下去的想法。
后来,太奶在一声爆竹声中离世了,享年99岁了。
在离开前,她受了病痛的折磨很久,意识也有些模糊了。
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,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。
所以,家里人最后没有告诉她的大姨奶已经死了。
这个秘密陪伴着她走完后面的日子,也让她一直保持着女儿还活着,只是没有回家的念头。
这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做法,但是家人当时想到的,尽可能少伤害她的方法。
太奶离开了人世,对她自己而言也许是一个解脱。
但我愿意相信,大姨奶若真的在某个地方,也会慢一些走,等一等那个始终惦记着她,却始终不知真相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