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以前,陕北的一个小山村,寒冬腊月的工作都忙完了,一个十几岁小脚的女人带两个孩子回到隔壁村的母亲家串门。
她手里拿着大的,背上拿着小的,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,这一趟路会将她以后的人生完全推向另一边。
回到家后,她才发现,背上孩子被捂得太严实,闷死了。
牵着手的孩子受了冷,感冒了几天,也没有留下来。
一个孩子死了已经足够了,但她一次失去两个亲生的骨肉。
婆家听闻消息后非常生气,甚至要休息她。
她没有马上回去,直到第二年过年了,才被接到婆家。
那段时间里,她几次上吊,都被人救下。
我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年龄的姑娘碰到的并不是一件坏事,而是一层层压下的绝望。
孩子没了,丈夫家不给她,自己的命也是由别人一句话决定的。
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理由,也没有人教会她如何走出来。
在那个年代,一个小脚的女人可以做的事本来就少,失去了两个孩子后,连回娘家都不一定意味着真有退路。
所以我不喜欢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来概括她的故事。
说她后来过来了,当然没错,但这句话不能代替她抹去当时的痛苦。
更不可以因为她后来有五个子女,而倒过来解释这段经历,似乎苦难只要有后续,就会自动成为值得。
后来,她的确生了五个孩子,活到95岁。
她是我老外婆。
没有她,就没有我的外公,没有外公就没有妈妈。没有妈妈,也没有我。
这条路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平常的家庭关系,但是往前走一步,就会发现,它曾差一点被截了。
不是由于一个大的决定,而是由于两个孩子没有活下来,由于婆家曾经想休掉她,也由于她在那段时间里几次走到了悬崖边上,又被救回来。
我不想让她变成一个只会吃苦、只会忍受的人。
她并非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活下来,她是被命运推动着向前走的,而是一步一步地将日子接起来。
后来她生了五个孩子,这并非是对失去的一种补偿,孩子也并非用来填补另外一个孩子的位置。
那些离去的孩子,一直是她人生中真实存在的部分。
只是她靠着这份缺失,继续生活,继续成为妈妈,也继续是后来很多人的出路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时她没有救回来,或婆家真的没再把她接回来,今天有关这个家族的许多事情都会停留在那个寒冬中。
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,既不说明,也不解释。
而我可以做的是,记得她曾失去过什么,也记得她之后如何将自己从那个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带出来。
她不是一个传说中的无所不能者,而是一个遭受过巨大失去却仍然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普通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