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清楚爷爷是前一晚半夜走的,还是后半晚走的,只知道他死于那个夜晚。
那时候我十四岁,一个人从爷爷家走出来,天已经黑了下来,西边只有一丝苍白泛蓝的光。
爷爷三个儿子,每个下一代都有一个孩子,姐姐与妹妹是女孩,我是男孩,妹妹因老家规矩未来,奶奶精神不佳,不能一个人呆在家里。
爷爷接回家时,几个大人抬担架床,姐姐与我陪着奶奶在后面,奶奶在病房不闹不说话,只是坐着,一坐便是一天。
爷爷躺下,大家围着他身边,他微睁着眼睛,呼吸很轻,但每一声都费劲儿,有时忽然睁大眼睛,再慢慢闭上。
所有的人都在等待,可是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什么。
一旦有人走动,奶奶便无声地流泪,人真正伤心的时候,眼泪是无声的。
大人们让我和姐姐去告诉爷爷,衣服和物品都准备好了,让他放心,不用惦记。
我不想去,姐姐说,大人们都知道爷爷走了,只想让他活得安稳,而我只想要爷爷活着。
爸爸觉得我小孩子家里瞎掺和,我也不愿意跟姐姐走,非要一个人回家。
爷爷前几天还在土路上摔倒了,他想扶着院墙,却发现整个手臂抬不起来,只能看着我,含糊地说,娃儿,快叫人。
到医院后,确诊为脑溢血,出血于脑干上,再查出胰腺癌,已扩散至肝脏。
那之后的三个月里,爷爷再也没有说过话。
夏天晚上,他常带我到河堤上捉知了爬,说捉多了洗净过油炸,撒厚厚的盐,水洼中的蛤蟆也跟着叫了起来,真香。
但那晚河边仅有蛐蛐与风吹落叶之声,我期盼岔道口昏黄的灯,仿佛它自我出门起便照着我,带着爷爷看着我的温度
爷爷只能在医院吃流食,用针管一点点地打进食管里,经常呛着,还要翻身,换袜子,清理排泄物以及吸痰。
妈妈边洗孩子边流泪,说我们不好,让爷爷没尊严了。
每一次痛苦过后,爷爷都会慢慢睁开眼睛看我,眼神中先是茫然,然后满是怜爱,如同安慰受委屈的我一般。
爷爷越瘦,身下青色越重,但他仍然爱看我,爱听我说话,只是清醒时间越短。
有的人一下子就死了,有的人是慢慢地死掉的,爷爷是慢慢的死掉的。
回到家,我记得爷爷教我骑自行车,我摔倒在地上撒泼,他不着急,只在旁拉二胡,先拉《二泉映月》等我安静了下来,又突然拉起。《万马奔腾》逗得我笑了出来。
爷爷不再拉二胡。
那晚我躺在床上,想着人总会死,我也会死,死后能不能见爷爷。
半梦半醒中,我看到爷爷的脸色红润,穿着新衣服,起身向外走去,我骑他的车在后面追着,可是车子太重,怎么也追不到他。
我跪在地上叫爷爷,叫醒后才发现我尿床了。
那时候我十四岁,那是我最后的一次尿床,也是我明白爷爷死的那个夜晚。
天亮之前,我回到了爷爷家,看到黑大门上匆忙贴着两张白纸条。
我看着那两张纸条,仿佛又看到爷爷回头了一样,慈祥地望着我说,娃儿,不用追了,好好的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