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前些日子,妈妈打电话给我说,大舅干活时发生了事故。
她因为太害怕,连话都说不出来,我第一反应是受伤严重不严重,在哪里治疗,钱够不够,能不能彻底恢复。
直至我在群里听见舅妈的哭声,才明白事情已经非常严重无法挽回,人也没了。
我怎么也接受不了,明明半个月之前大舅才从家乡出发去工作,明明前一晚在群里说话,怎么突然没了。
但是现实并没有给予人慢慢接受时间。
妈妈,大姨和小舅在很远的地方,车程超过十个小时,大舅遗体在本省的另一个城市,车程五小时,老家只剩下我、弟弟以及姥姥。
这个一辈子善良的老人,不知大儿子已经离世了。
妈妈和舅舅决定暂时隐瞒姥姥,担心她接受不了事实,身体再次出现问题。
小舅嘱咐,在他们回家之前,不准任何人到家里去,也不准姥姥出门,不准她发现。
所以我和弟弟整理了几件衣服,搬到姥姥家。
她打开门,我只能撒娇说,太热了,我来蹭空调。
她心里只想着心疼我们,叫我们洗个澡睡觉,什么也没发现。
姥姥如往常一样,很早就睡着了。
我望着她的睡颜,甚至不敢想象,这位中年丧夫、艰难度日的老人,是如何面对儿子突然离世的。
我也不得不为自己找理由,或许舅妈着急说错话了,或许医生的话理解错了,或者人还在抢救,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有奇迹,或许妈妈平时烧香拜佛起作用。
那晚姥姥醒来好几次,我只好假装睡着了。
老人睡得很少,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,我说背单词,也起来了。
我说外面的疫情太严重了,家里什么也没有,这两天不要外出。
姥姥相信了,转身问我,疫情何时才是终点。
姥姥同辈姑姥爷舅姥爷们也陆续来了,在老院子里密密麻麻地布置着灵堂。
妈妈和舅妈堵在高速路上,大舅遗体在舅妈的陪同下归乡,而姥姥却不知道。
后来我才知道,我一次次拦住她出门,打电话的时候又偷偷摸摸地,她其实已经发现了,只是因为相信我,没有问。
下午三四时,妈妈和舅舅进来叫了一声。
我躲在门口哭,姥姥看见儿女回来了,马上明白了。
她问我是否出事了,又哭着说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怎么可以不告诉?
那一瞬间,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瘫坐在了椅子上。
我看到姥姥和妈妈拉着遗体不肯放手,也看到大姨、小舅忍着眼泪办丧事,还看到未成年表弟跪在灵前一整夜,肩膀挺直。
后来有了头七,漫长的4十九天,清明,以及周年。
每次怀念,都像抽走姥姥与妈妈的血一样,眼泪落在坟上一遍遍。
过了很久,妈妈一直陪在姥姥身边。
有时候她们聊聊天,我会觉得她们似乎释怀了,但是两个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流下眼泪。
亲人死了是什么感觉?
大概就是生活还得一天天地过下去,只是以前可以说话、可以触摸到的人,从某一刻起,连入梦都变成了奢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