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因持续低烧再次住进医院,去看他的时候,他已经瘦的不行了,躺在病床上,张着嘴大口呼吸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我妈使劲摇他,他才勉强睁开眼睛,硬撑着挤出笑来说:“你来了。然后又闭上眼睛。”
爸爸说他前天不吃不喝,情况不太乐观,但是医生查房告诉我们放宽心,已经好转了。
第二天早晨我回到了上海,妈妈送我的时候说,外公也撑不了多长时间。
中午我在午睡的时候接到了妹妹的电话,外公去世了。
那一瞬间我很平静,照样吃零食、看电影,等妹妹回到北京上海再一起回到老家。
路上我们还可以说说笑笑,和很多普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。
我不断问自己,这是正常的吗?我是不是冷血了。
直到来到外公的家门口,听到办丧事才听到的唢呐声,看到白花与屏幕上的“XXX逝世,享年82岁”字样,我忽然走不动。
我这才明白,那一次见面竟然是最后的一次。
我在外公的棺材前磕头,近距离看他的脸,才发现他头发还挺黑的,鼻子也挺挺的。
办丧事的那三天里,我一直在棺材旁边坐着,好几回觉得他眼睛在睁开,好几次觉得肚子还在动着,仿佛他还在呼吸。
火化那天,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,眼睁睁看外公被推入炉子。
大概45分钟后,推出来的是一堆白骨,工作人员将骨头压碎,装进骨灰盒里,我终于哭了,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外公了。
从殡仪馆走出来的时候,连下了三天雨,天却晴了。
后来我们将骨灰盒与遗照放入家族祠堂里,我看到已经去世许久的大爷爷与三爷爷,突然明白,时间久了,人真会忘记亲人模样。
回到了外公家,我翻出了他的照片,带了张回家。
晚上拿出来照片的时候,情绪才完全崩溃,我后悔没有多看他,没有多陪他说话,也后悔没早些结婚,让他少些遗憾。
回上海后,我严重失眠,半梦半醒时看见床边有黑影,我问,是你吗?外公。
隔了两年,外婆也离开了。
她是母亲最小的一个孩子,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儿,从小受宠爱,高中毕业嫁给外公,养育了三个孩子。
由于家里穷,她到砖窑做最苦最累的工作,白天烧砖,晚上回家为孩子做鞋子,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。
后来她六十来岁确诊帕金森,手抖脚抖,开颅手术后每三年都要做小手术,生活质量一直低于正常人。
外公去世之后,她的状况急转直下,基本上无法独立行走,家人为她做了一个小手术,原以为会好些,没想到半月后她也离开了。
记得外婆家酷热的夏天,凉席铺在地面上,我和妹妹,弟弟午睡,聊天,打牌。
外婆不会打牌,手里拿不了那么多的牌,总是把“炸弹,顺子,三带二”扣到凉席上,我数一数就能知道她有几颗炸弹
我也曾嫌那里不干净,饭菜不好,嫌外婆吃饭的时候颤抖着、安静着。
后来我过年过节送礼,例行吃饭,她依然安静,脚边多了一只瘦弱的土狗。
外婆走后,那只狗趴在我的脚边,我对它说,外公走了,外婆也走了,以后要好好地。
葬礼结束后,我在回上海路上哭了,因为我以后不会再有外公外婆了。
我以为没当场崩溃,就是不够爱,后来才知道,悲伤有时候会先让人过日子,等到真实的现实找到了出口才涌出来。
平静并非冷血,也许只是悲伤延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