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省里来了一个调研团队,与有意外离世的学生辅导员进行面对面的交流。
他们提了一些问题,具体问了些什么,我记不清了,只是顺着他们的思路一点一点地叙述着。
奇怪的是,我听到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仿佛在讲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。
可是我又清晰地感觉到,有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皮肤上。
没有哽咽,也没有急促,我将孩子的遗书重新背诵了一遍。
这件事情最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,应该是平静。
旁观者常常认为,悲伤应该是一个能够识别的样子,比如哭喊,停顿,说不成话,或在某句话上完全失控。
若这些表现未出现,他们便会下意识地认为,这个人是否没有那么伤心。
但是一个人在面对孩子的遗书时,能否哭出来,与心中的重量并不相关。
有时候,话说得越平稳,就越像一个人把自己交给记忆了,只能按记忆的顺序说完话。
又过了几年,一位领导在我面前对另外几个领导同事说,孩子离开的那一天,她哭得比她的妈葬礼还伤心。
这句话中有一个明显的错误,领导记错了,我的母亲还活着,去世的是我的父亲。
但是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一定是被记错亲戚关系。
一个人已经平静地将孩子遗书背诵了一遍,旁人却还是仅仅记住了一个没有存在的哭泣的场景。
他们要一个合乎想象的悲伤,证明这件事情的确很沉重,但真实的悲伤不会总是配合这种想法。
人面对他人的痛苦,常常急于为其找形状。
哭得厉害,叫悲痛欲绝,哭不出来,又易被误会为冷淡。
其实悲伤无统一的动作,也无规定的音量。
它可能隐藏在一段过于平静的叙述中,也可以隐藏在多年后仍然铭记的一句话中。
所以,不要用别人的表情来替别人衡量失去了孩子的份量。
我还听说过,孩子前男友曾想来此参加葬礼,但没有一个人同意。
若有机会见他,我想问问他是否为孩子烧过一些纸。
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追问,但是它不一定是在寻找答案。
有些话,只有真正体验过的人才明白,其中既有牵挂,也有无法当面证实的遗憾。
一个人抱着这种遗憾过日子,并不代表事情已经结束,也不代表他应该马上恢复成别人所熟知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