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之前，我早有预感，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。
她脑溢血后瘫痪三年，父亲雇保姆，我们共同照料她。
由于脑子不清醒，前后九年，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我看着她从父亲怀里走了出来，第一反应是自责，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。
拉心电图，穿衣服，送殡仪馆，整个过程中，父亲坐在另外一张床上发愣。
去殡仪馆路上，我看见群里的笑话，居然笑出声来。
后来才明白，那是心理防御系统。
过了三年，我才放下了，不再抱怨任何人。
可是我没想到，母亲离世四年后，父亲也离世了。
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恐惧，到接受他的样子，大约只用了一小时。
擦洗，剃须，穿寿衣，到医院开证明，然后送到殡仪馆停放，给家人打电话，最后还为老爸擦粉底，涂口红。
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，手不能停，脑不能停。
可是心里有多少为什么，即使把自己责备到死，也换不回爸爸了。
比起妈妈离开，我更怕爸爸走了，因为他阴柔，也有远见。
亲友离去后，我每天都流泪不止，反复盘问那个深夜他经历了些什么。
我自责，也后悔，为何没有夜晚陪伴，为何强迫他住院。
我忽略了新冠对老人的影响，也因此开始完全否定自己，认为自己粗心健忘，什么都没做好。
这并非是一种简单的悲伤，而是一种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自己的折磨。
有爸爸在，人生苦还有人承担。
父母离世后，我成为孤儿。
我甚至想，也许爸爸看到我跟姐姐和好了，就放心了。
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，总觉得爸爸太狠了。
后来又为他找理由，他很累了，身体虚弱，夜里无人照料，没事还得忍受某人精神的控制。
想到这里，怨天怨地似乎都没有意义，最终还是只有怨自己。
可是人有时就是这样，等到想清楚的时候，可以做的事情都来不及。
这句话我之前听过，但是亲自处理了这些事情后，才真正明白它的重要性。
某日我将父母合葬，隔日便是父亲头七。
父亲活着时对我们好些，不必太在意身后的事情。
这句话看似平常，真正失去后，才明白它其实是在告诉活着的人们。
很多事情并不是仪式可以弥补的，也不是事后做得多完整，就能弥补没有来得及陪伴遗憾。
我们可以做的，也许只是承认当时的确有疏忽，也承认人面对亲人离去的时候，本来就不会每一步都做到完美。
自责不会带回老爸，反复复盘也无法改写深夜。
但是父母留下来的牵挂不会消失，以后的日子里，只能带着这种牵挂过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