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表弟一样大,我出生前几个月,他出生后几月。
大舅出生不久便与他妈离婚,后因工作调动,他一直被外公外婆所带。
我家距外公外婆步行二十多分钟,因此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了。
一起做过的架子很多,但在大人看来,挨打的一般不是我。
我们夺过遥控器,谁都不服谁,我拔掉插头,他举起大木棍关闭了外面的总电闸。
有一次趟河沟,他走得快,我赶不上,他踩滑掉入水中,喝了一口。
他一直在大人眼中是个惹事精,混世魔王,也是个机智鬼。
上了小学,大舅接他到新家,他不愿意接受,居然偷偷回来了。
路上碰到亲戚,他还热情地说,我帮你拎包,别告诉我爸。
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同校的不同班级,有时候碰到还是会说几句。
初中毕业后,他因白血病治愈转校回到老家,家人希望他能在身边陪伴。
过了一段时间,我妈妈告诉我弟弟的病好了,让我回家看他。
我们打乒乓球的时候,他抬手说,你看,青筋看得很清楚。
他曾经有一个外号叫胖子。
再过一个学期,我妈说我弟弟病情恶化了,让我回去看看,还提醒我说,他的眼睛很肿了,看了不要惊讶。

我进大舅家的时候,感觉客厅里东西少了些,似乎被搬走了些。
大舅坐凉椅看报纸,只告诉我弟弟在房里,让我进来看看。
我打开房门,第一眼看见的是如同竹竿一般的两条腿,表弟侧身坐在凉席上,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躺着。
看见我,他站起来,说你过来了。
那天之后说了些什么,我已经忘记了,只记得他的走路从未那么缓慢过。
坏消息没有预兆。
小的时候家里经常停电,特别是夏天,那天我点蜡烛洗澡,准备穿衣,妈妈在门口说,你早点睡,表弟死了,我们要过去。
听了这句话,我立刻哭了出来,哭得毫无节制。
妈妈或许担心我会吵到邻居,让我哭些什么哭些,我只能说衣服没扣上,然后慢慢地把情绪憋回去。
一天过去了,早上醒来的时候,爸爸站在床上,没有力气问我要不要看弟弟?
外公外公家摆了个小道场,三个小弟妹穿白麻衣服给表弟磕了头。
我没敢上去看一眼他。
我最后悔的是,在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,为什么没多呆一会。
那一段时间,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好躺在床上过日子。
十三岁孩子如何面对生命即将结束之事,又如何承受疾病所带来身体与精神方面的痛苦。
家里唯有我是他同龄人,我如果在他家多呆一会儿,即使吃完晚饭后再走,也许我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。
我不清楚这件事情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,但是这些场景我永远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