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替我的奶奶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儿子在三十六岁的时候被当街杀死,凶手到现在还没有归案。
一年之后,她丈夫,即我爷爷,因积郁而病逝。
两年之后,将她养大,比父母还要亲的叔叔突然去世了。
在三年的时间里,她丧失了三个亲人,但她还是坚持了下去。
她与爷爷前往警察局办理儿子案件,找律师到法庭上打官司。面对三个致使儿子死于街头的帮手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时候她仅仅是一个没有小学学历的老人。为了节省律师费用,也因为交通不便,她一个带着我坐上了四十八个小时的客车,四川与广东这两个省份之间奔波着,把远在异乡的儿子给接了回来。带回来的仅仅只是一把骨灰。
之后爷爷病重了,她辗转于四川各个医院,陪伴着住院、做检查,照料着他的生活。直到医生告知她回家疗养的时候,她也不松懈。
由于她照顾得很细致,他的爷爷竟然又熬过了一年。
临终之前,她将爷爷由镇上的房屋搬回了老家,让爷爷从自己生长的土地上离开。
乡下的葬礼很琐碎很复杂,小孩子们都不懂得,从哪个菜要不要更换,道士以及随行的人员安排,都是奶奶一个人操办的。
爷爷来了这个世界体不体面,我并不清楚,但是由于他的老婆,他离开的很体面。
爷爷在临终之前对奶奶说道,老婆子,我看不到孩子长大,你要把分分拉大,她是我们儿子的唯一的根。
难以想象,一位失去儿子很多年的老年人,到了临终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这件事情。
父亲和爷爷葬礼,奶奶眼睛始终红肿,但从未放声哭泣,她总能安排得井然有序。

那几年是我们的地狱,同时也是奶奶与我的地獄。
后来我经常听到她夜里哭泣,等到我大一些时,她才渐渐讲起心中的痛。
她会讲,爸爸离开的时候该是多么痛苦,他从树底下爬到了马路中间去求救,该是有多么舍不得我的。
过年的时候,她会说如果爸爸还在的话,他就应该回来。
暑假的时候,她还会说,如果爸爸还在的话,他一定要喊我们到他那里去玩。
她受到的打击太大,又没有彻底发泄出去,心理身体都已经落下了病因,只能进行调理,而不能彻底根治。
一想起这些事,她便容易得病,吃不了饭,心慌、甚至于心梗。
所以我可以做的,只是不主动地提起爸爸与爷爷。
她表示,忘掉是没有办法的,自身身上掉下的肉,几十年后突然就没有了,但是活着的人就只能尽可能不去触碰过去的事情,时间会留下伤疤,却不会使伤痛永远如此强烈。
当下老家的房屋已经被拆除了,政府给予了一定的补偿。奶奶居住在女儿的家里,上午煮着饭洗着衣服,下午到茶馆里打牌。医疗以及我的学费,都是国家给予的。
除了父亲和爷爷的日子、祭日之外,她已经很少提起他们了。
我今年二十岁,由于长得越发像父亲,奶奶会开玩笑说,我不仅长得像爸爸,而且脾气与性格也是相似的,简直就是一个模型刻出来。
我小时候没有母爱和爸爸的爱,但是我觉得我很幸福,奶奶的爱包含了一切。
她是我榜样。
经历了父母离异,爸爸与爷爷突然死去,我后来遭遇再大的击打,也能够慢慢承受过去。
熬不过的,有很多时候,只是你认为熬得过去。
奶奶并没有忘记自己,她只是继续过着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