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窗前很久,看着一片干枯的葡萄园。
冬天来了,枝干承受不了雪的压力,只有细小的枝条,勉强支撑着一捧白色的花。
一个灰雀忽然穿过了田野,打断我的视线。
这些果树已经多年了,为果农提供了夏季的收获,也为北方提供廉价的水果,但是它们已老。
黑树皮如老人粗糙的脸,裂缝中爬着白纹,寂静中又有一种生机。
我长大后才明白,葡萄树并非真的。
如同我之后才知道,阿力并非怪物一般。
阿力大我十岁,生下来便有智力方面的障碍,家里还有一位正常哥哥,没有将太多的心思投入到他身上
小时候我放学经过他家时,常常看到他浑身是脏兮兮的,对着别人傻笑,怪叫,后来他搬到了我奶奶的家旁边,下午常常听见他如野兽一般的哭泣。
家里人对他更像是对动物一样,一年下来没有洗衣服,也没有人管理。
邻居认为他是怪物,而我童年的乐趣之一,就是和别的孩子用石头打他。
他追赶不了我们,累了,我们就再砸。
我始终说“我”,因为听起来,好像这件事情是群发出来的,是大部分人都在做的事情,所以就不算恶了。
我首次看到阿力哭,是逃回家的时候。
他蹲着石头低着头,村里传言他会发病。
阿力的狼狗阻止了我,我哭了起来,他拿着树枝将狗赶回了院子里。
他带着鼻涕叫我赶快离开,我那时候才惊讶,原来傻瓜也会伤心。
那时候我八岁,阿力十岁。
一般孩子很容易学会的乘除,他需要算很长时间,没有人陪着的时候,就用石头在上面画别人难以理解的公式与图案,因为没有纸与笔。
之后他哥结婚,住进新房子,阿力没有地方住。
家人在我的对面葡萄园里,给他垒上几块砖头,搭起一座简陋的阁楼来。
他与家人分居,患糖尿病,高血压,后失明,家里仅带其去过一回医院,后不再管理他。
具体哪个季节,已经没有人知道了。
阿力无声无息地离开了,没有办丧礼。
养活他三十多年的父母看着他渐渐死去,阿力离开,只是聊天中随口提及的一个山野消息。
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,只记得十八岁的时候催我快走。
他离开的那一天晚上,也会哭。
从小就离开了村子,以后再回来,妈妈就会告诉你谁又走。
堂哥爸爸白血病去世,博文身体萎靡如小老头一般,豆豆爸爸因为胃癌离世,妈妈患上精神病之后改嫁了,童年照料我的大哥,再也没人照顾了。
龙龙很多年没联系过,曾经带我到河里去游泳的男孩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我爱过的一个单马尾女孩,不知道是谁的女朋友。
我伤心的是,不仅仅是亲人离世,更是很多少年的影子,再也无法回来。
阿力房子在我面前,如同一片葡萄园一般,我抬头的时候,总感觉还可以看到他的哭泣眼。
那块山坡曾经有鲜花,石岩,雪以及树上冰晶,很美,但不完整。
但是我要记住阿力,也记住曾经伤害过他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