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令我难以忘怀的，并非五具尸体，而是九岁女孩对我说的一句话:“你遇到了比我哥哥还坏的人吗?”
我从事法医工作很多年，看过很多案件，也见到很多家属，但是很少有孩子，能让我很久以后想起她的目光。
荒地上挖出五个尸体，尸体四肢捆绑着，嘴里塞满了灰烬，脚上粘着水泥，死因是窒息，判断为活埋。
其中一男十六岁，身上多处殴打与骨折，另一男五十岁，颅骨受钝器击打损伤，其余三人无明显外伤
五个死者为一家人，五十二岁蒋安富为小学老师，四十三岁李娟秀为家庭主妇，十六岁蒋介鑫为学生，另两人为七十八岁老人与七十六年老人。
现场另有细节，尸体旁有水泥柱，四具尸体脚边均有拖拽所留的坑洞，仅有一名男子脚上无水泥。
吴厌笙马上去警局自首，他承认杀了人，但笑得像在和别人说好。
他说，他杀人是因仇恨。
蒋安富在偏僻山区教书，后娶李娟秀，更早之前被父母出卖给了他，她有两个孩子，一个叫李小敏，另一个是李建义，就是后来吴厌笙了。
李小敏在六岁的时候遭到了蒋安富的侵害，最终被活活地打死了，蒋对外表示她是突然死亡的，家里人以及旁人即便知道不对，也没有人站出来
吴厌笙之后也受到蒋安富的侵害，并且被一千五百元卖给了贩子。
他无法逃跑，也无法报仇，只能等待，等待自己可以靠近蒋安富了。
多年后，他改名为吴厌笙，成为蒋安富的邻居，也认识蒋婷婷，那个视他为亲哥哥九岁的女孩。
他通过蒋安富扭曲自己的欲望，让他参与杀死了家人，然后亲手杀死他和其他的人。
问题在于，蒋介鑫与两个老人并非当年直接杀害李小敏之人，吴厌笙为何也杀他们。
他的答案是，他们知道这件事，但是没有阻拦。
这是仇恨最大的危险所在，它将所有人重新分类，知情者，旁观者，帮凶，最终无辜者也会被拖入。
李娟秀写了一封信给吴厌笙，他知道他会回来，他也知道回来要做些什么，她愿意帮助他，因为这是他欠他的，但请求他别伤害真正将他当哥哥婷婷。
吴厌笙只说了这么一句话，让我替蒋婷婷向她道歉。
但道歉不能使死者回来，也不能让受害者重生一次，更不能修补一个被毁灭的人生。
有人认为，蒋安富这个人就该死，吴厌笙为自己与姐姐报仇也算是讨回公道。
但是法律不能用个人仇恨代替。
不是由于法律永远有效，也不是所有的受害者都可以得到妥善的保护，而是一旦允许一个人以杀人处理旧账，判断谁应该死的权利就会落在每一个复仇者身上。
吴厌笙受过真实伤害，这一点不可以轻描淡写的说出来，但是他的痛苦不能自动成为杀五个人的理由。
真正应该问的是，或许并非是“他为何如此残忍”,而是求助没有得到认真对待的时候，为何没有人接受他。
了解一个人仇恨，并不代表认同他杀人。
法律需要做的，也不仅仅是惩罚最终动手的人，而是尽量使求助被听到，使伤害在成为下一个悲剧前停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