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属马,七十余岁,不高不瘦,身高一米七,小学文凭,笑着露出虎牙,憨态可掬又羞涩。
他也是户主,也一直努力学会使用手机的。
每隔一段时间回来,他便悄悄地走上楼去,拿出一个装着手机黑丝绒的小袋子询问我,嘉嘉,这怎么办?
他问如何缩小,话费还有多少,为何上次发信息我没有回复。
他爱看电影看电视,旧手机8g,里面都是老的电影、各种剧集,最喜欢唱“天上降下一个林妹子”。
小的时候我讨厌他看戏抢遥控换台,他总是笑着说,囡囡,看完了这个给你看吧。
小时候,他总是问我要吃什么,给我买什么东西,也常常问我是否要去玩,带我去庙会、到亲戚家去摘枇杷?
后来长大了,总是拒绝他,连约定的那一次都被补课打消了。
他照料枇杷树,柚子树,黄瓜,南瓜,小菜园,种出的东西不一定好吃,但总是让自己开心。
他喜欢拿着红色的音频机来回走动,戏唱到什么地方,人就在那里,我听到门外唱戏的声音,就知道他是在家里。
那一天他去当小区的保安,吃完面来到路口,被车撞到了。
“救护车到来及时,检查出胸口出血,开刀才知心脏旁裂口大,血止不了,继续输血,又打了七千多药和五百多药。”
一个帮血小板固定的,老人心脏本身就不好,年纪大了,凝血能力下降,最后没有救回。
我首先想到了,如果早些劝说他少饮酒,提示他按时服药,也许不会如此。
后来妈妈告诉我,他其实每天都小酌,只是她一直让这个越来越像个孩子。
我回来的时候,爸爸告诉我,阿嗲死了。
我坐在花车上,看到他的脸变瘦了许多,家人在哭泣,我却一直哭不出声来,过了会儿才知道,这是知道后悔。
不再有人问我是否要去玩,是否有钱,也没有人拿着手机高兴地说,这些是我的孙女教的。
他口袋里的衣服里,放着上个星期购买的新机。
为了一部手机,他在过年之前就计划好了,还问我何时有时间带他去购买,清明前几个星期就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我,但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。
手机到最后是爸爸给他买的,我还没有教会他如何设计壁纸,登陆微信,记录密码,存储联系人手机。
他没有再上楼去,笑着对我说,嘉嘉啊,你有空吗?
最大的遗憾并非手机坏掉,而是我总算有了时间,他却没时间再去学习了。
失去家人的痛并非一直在响着,它更像是阵痛,想起一瞬间,一件未完成之事,愧疚与懊悔就会涌现出来。
之前我不明白别人为何会为陌生的人离开而难过,甚至认为哭泣是在演戏,等到自己明白了,悲伤的确会从内心涌出。
再见,我的老人。
如果修好手机,我会为你存号,登微信,下戏与电影,也会每日给你发信息。
你应该听不到了,但是我还是要说,我爱你,对不起,爱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