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指指那张床,缓缓讲起二舅的小时候事。
那张床给老二做,老大已经十七八岁,眼看着要娶媳妇了,家里请了木匠回来制作了一张新的床。
二老二的床本来是去街上购买的,他天天叽叽喳喳地说自己床不好没有大哥床好。
之后,外婆请了隔壁明娥的爸爸帮忙,做了这张床。
她说,她已经睡了好多年,床的漆还是很好的。
这些话从表面上看是在讲一张床,实际上每一句话里,都有两舅在。
二舅走前一天,他还指着我的惠说,这孩子长大得越来越有趣了。
很多年之前的一次车祸,他的二舅去世,那时他才22岁。
一个小孩从还在嫌弃床不好,一直到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长大,本来是很平常的日子,可是日子走到了那里就停止了。
之后的人依然生活,但是那个人所说的话、所做的事,会永远留在家中。
外婆记住了他的床,同时也记得了他临走前所说的那一句话。
这些小细节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色彩,但是却很容易让人忽然难过。
外婆85岁,她认为自己应该无法陪伴家人太长时间,所以她常常念叨着二舅过去做了什么,说了些什么。
在此之前家里人并非不想他,只是不敢轻而易举地提及他。
只要一提到二舅的话,外婆的泪马上就会流出来,而且声音还会哽咽起来。
她的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没有力气了,她必须要坐下来,吃不下饭。
家里人并不说,是怕她受不了;外婆之所以反复提及,是因为很多记忆已成为她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。
两件事情不矛盾,它们都是面对着同样的失去。
别人难以真正地理解丧子之痛。
不是没有经历过,而是可以通过想象完全了解。
家人所想做的事情,我都能够理解。他们并非是要将二舅抹去,也并非不愿意去谈论他,只是当看到外婆那样的时候,谁都会自但是然地停下来。
那种无助的锥心痛只有他们知道。
旁边之人能够做的,或许不是急于安慰,或者劝她别想,而是明白什么时候应当听,什么地方让她静一静。
我记得六娘生病的那一天。
6十多岁的老爷爷哭得鼻涕都流了好长的一段时间,从六爷的家里一直哭到了自己。
那一种伤心的感觉,我至今也忘不了。
当一个人面对自己的亲人离开的时候,很多看起来很体面的话语都没有作用,哭就哭,吃不了饭就吃不着饭,反复地念叨也是活着的方法。
因此,外婆说二舅的时候,家人不一定需要替她岔开话题。
能够陪伴她把那段回忆说完,这已经是对于这份思念的最简单的尊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