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去世之后,我睡了一个晚上,洗完澡后静静回想,只觉一切似梦境,心里空荡荡的。
那天早晨,我如往常般睡眼朦胧地拿起了手机,看到爸爸的消息,脑子顿时一片空白,愣了几秒钟,连滚带爬地跑到厕所去给他打了电话,怕吵醒了室友,只好压低声音询问。
我是二十来岁的人,眼泪还是一颗颗往下掉,很难受。
外公年轻时突然脑溢血,神经受压致右半身瘫痪,不能言语,意识渐渐模糊,只好勉强认识人。
那之后,他躺在病床上躺了十年。
我记得那个冬天的凌晨,电话铃忽然响了,爸爸告诉外公他晕倒了,在送医院。
妈妈听了消息,刚下床腿软了,狼狈地趴地上。
之后外公病情稳定了,生活一直这样拖着,直到前几天进了ICU,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我们了,喊他也没回应。
知道外公病了之后,我的脑海里只有两个身影,一个是以前的外公,另一个就是十年前摔在地上的母亲。
我不知道她会有多难过,只想赶紧回去,但是第二天还要考试,只能考完马上从省城回来。
家人之后告诉我,外公转入ICU抢救时,医生问是否需要心肺复苏?
舅舅询问能否救回来,医生表示希望很小,基本上只是走过程。
外公躺在医院十年了,身体很虚弱,可能不能承受按压,家里商量之后也没有按压。
医生提出了另外一种抢救办法,给心脏注射了生理盐水来强行泵血,但是具体原理与次数我们不知道,只是按照家属的转述记下了。
大家最终选择了这样的方法。
抢救中,妈妈与三姨多次往返于医院与家中,病情一度有所好转,又不断恶化。

之后心率只有十几至二十几,家属允许进ICU观察。
二姨她们一边为外公搓手,一边不停地说话,表姐亲眼见外公的眼角流下了泪水。
等妈妈到了病房门口,外公心跳完全停止了,机器发出了警报,屏幕变成了直线。
医生要把外公推走时,二姨紧紧抓住他的手哭了起来,爸还是热的,再试试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。
外公去世之后,外婆始终没有流泪。
她每天为外公做早餐送去医院,坚持十年,现在终于不用这么累了,可是人也不在。
有人看到她独自在灵堂里,对着外公发愣。
亲戚走过来聊天,她转过身来,脸上又露出一个标志性笑容。
笑容和蔼,如同普通老人般温暖,又带有些许孩子气,好像做错事的时候嘿嘿一笑便可蒙混过去了。
但我认为,所有的悲伤,思念与舍不得,都在那笑容的背后。
离别仪式上,音乐响起,家人最后都流着眼泪送别了外公。
外婆哭了,还喃喃道,人一死,也就没有了什么。
下葬前下了几滴雨,按照家乡的习俗,这是千金难买的。
骨灰盒掉落,墓碑封好的时候,我突然感觉这几天总算结束了,外公一生也终结了。
他在福建参加了革命,走过了半个中国,最终留在这儿成家立业,见证了历史,也度过了普通却令我敬仰的人生。
山上有湖,松树幽静,附近埋葬着他的曾经战友。
人生无尽,情却无尽。